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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一身憂

2026-08-13 21:16:47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李繼業忽然轉過頭,看著杜娘子,眼中帶著一絲真切的疑惑道。

  「其實我也有個疑惑。

  本來我也留了後手,可看你們——乃至所有新加入的人,都對我們之後可能造反這件事,沒有絲毫排斥。這是為何?」

  杜娘子聞言一愣。

  她看著李繼業,那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解,仿佛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奇怪,反問道。

  「為何要排斥?」

  她頓了頓,又反問道:「從來如此呀?」

  李繼業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事以密成」的道理,所以對於「公然造反」這個目標,心裡一直有一桿秤。

  如今知道的,要麼歸順,要麼在地下,要麼愧於恩義不敢聲張。

  可今日聽杜娘子這語氣,似乎……有些不一樣?

  杜娘子看見他臉上那錯愕的表情,反而開心了些。她掩嘴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瞭然道。

  「這活著,不就如此?」

  她伸手指向山寨,那裡有炊煙裊裊升起,有孩童追逐嬉鬧,有婦人晾曬衣物。

  「當順民活不下去,就逃戶。百姓被欺壓狠了,就入山。官兵被欺壓狠了,就殺官遁逃,落草成匪。

  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就一起造反。失敗了,死了的就死了,沒死的,也能被安撫。」

  她收回手,看著李繼業,那目光清澈而平靜道。

  

  「可終歸就三個字——活下去。至於上面要的仁義禮智信,都敵不過這三個字。」

  她又指向山寨,搖頭道。

  「都被逼得來這裡的,又有幾個在乎你是山匪,還是造反?你有吃食,能活,管你幹什麼?」

  李繼業聞言,良久,緩緩點頭,低聲感嘆道。

  「人心就是這樣——你讓他過上好日子,他就擁護你。你讓他過不上好日子,他就反對你。」

  杜娘子聞言一愣。

  她細細咀嚼著這句話,眼中漸漸浮起一絲亮光。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敬佩道。

  「當皇帝的妙訣,就在李爺這一句話之中。」

  李繼業長身而起。

  杜娘子一愣,問道:「李爺又是去哪?」

  李繼業頭也不回,邁步向前,笑言道。

  「剛剛不是說四山又來百人?去安頓看望一下。」

  他頓了頓,邊走邊說道。

  「這四山能逃入的,大多都是其就近的。若是長期匯聚一處,容易形成獨立的山頭。

  我此去,順便把四山來的人員打亂,先絕了這種可能。」

  杜娘子望著那道挺拔的背影,看著他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寨牆的拐角處。

  她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她獨自坐在石桌旁,望著山寨之中那些舉著木刀木槍、奔跑不休的孩童,漸漸出神。

  那些孩童的笑聲,在清晨的陽光下,傳出很遠很遠。

  ……

  汴京。皇城。

  宮牆深深,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萬歲山巔,一座新修的亭子裡,當今天子正把玩著一隻精巧的箱子。

  箱中裝滿了奇珍異寶——南海的珊瑚,西域的瑪瑙,東瀛的螺鈿,還有一株通體瑩潤、高三尺有餘的珊瑚樹,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好!好!」

  天子龍顏大悅,連聲稱讚。他抬手一揮,對身旁的內侍道。

  「傳朕旨意,今年年節,大赦天下!與民同樂!」

  內侍躬身應諾,小步退下。

  宮牆外,寒風凜冽。

  那些被赦免的囚徒走出牢獄,有茫然四顧,不知該往何處去。有煞氣不減,得意昂揚。

  那些聽聞「與民同樂」的百姓,望著愈發高企的米價,望著愈發沉重的賦稅,沉默不語。

  民生,更苦。

  ……

  河北。


  冬消春來。

  去年秋汛暴漲,趕上冬日早來。寒冰鎖住了一河的秋水。

  黃河上游的冰雪,又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暖風中,開始融化。

  起初只是涓涓細流,漸漸匯成洪流,最後——

  堤決。

  潰及河北、山西,數十萬人惶惶不安,十數萬人流離失所。

  太行山以西,威勝州沁源縣。

  一間破敗的土屋前,一個田姓獵戶望著遠處那滾滾而來的洪流,望著其吞噬了薄田的濁浪。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灶台冰冷,鍋里空空。

  年節,過不下去了。

  可他臉上,卻不憂反喜。抬起腳,一腳踢翻了灶台。

  那土灶轟然倒下,火星濺落在乾草上,騰起火焰。

  他轉身,背起弓箭,頭也不回地遁入山林。

  身後,土屋在火光與洪水中,漸漸消失。

  ……

  山東。鄆城縣。

  縣衙里,今日提早散值。

  一個中年男人夾著公文包,從縣衙中走出。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面容和善,逢人便點頭頓足,笑意盈盈。

  「宋押司,年節好啊!」

  「好好好,你家老娘身子骨可好些了?前幾日托人帶的那帖藥,可管用?」

  「宋押司,我家那口子的差事……」

  「放心,年後我幫你問問。這幾兩銀子你先拿去,給娃兒扯身新衣裳。」

  他一路走,一路與人寒暄,開口便能道出對方姓名,說出對方家中近日的困境。

  或寬慰言語,或解囊相贈,不多時,袖中的銀兩便散去了大半。

  一路回到宋家宅院,推開那扇半舊的門扉,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年貨備得齊齊整整。

  生活安穩,樂無邊。

  ……

  睦州。青溪縣。

  一間擠擠挨挨的茅屋裡,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將零零碎碎的錢湊到一處。

  銅錢、碎銀,甚至還有幾枚不知哪年哪代的舊錢幣,堆在桌上,小小一堆。

  主家之人小心翼翼地將錢收起,揣進懷裡,起身出門,準備去置辦些年貨。

  剛走出巷口,一個人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跪倒在地。

  「方臘哥!方臘哥救我!我家老母病了,沒錢抓藥,求您救救……」

  那主家之人——方臘——低頭看著這個同結社的弟兄,看著他滿臉的淚水和絕望。

  他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那些剛剛湊齊的錢,分出一半,塞進那人手裡。

  那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方臘繼續往前走。

  沒走幾步,又一個人撲上來。

  他又分了一些。

  再走幾步,又是一個人。

  他再分。

  一路走,一路分。

  最後,他不走了。

  他轉身,看著那些在他身後,眼巴巴望著他的窮苦人,看著那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弟兄。

  他忽然道:「都跟我來。」

  他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圍成一個圈。

  「這個年,我們一起過。」

  ……

  東京開封府。

  城門樓上,寒風如刀。

  一個生得極為俊俏的年輕副排軍,裹緊了身上的破襖,在夜色里冷得直跺腳。

  他回頭,望向城裡。

  那裡燈火輝煌,絲竹聲聲,歡聲笑語隔著城牆都能隱約聽見。

  他又望向城外。

  那裡一片漆黑,只有寒風在荒野上呼嘯。

  他淬了口惡貪,緩了口戾氣……繼續跺腳。

  ……

  夜,漸漸深了。

  二龍山上,寶珠寺中。


  一豆燈火,在空曠的大殿裡微微搖曳。

  李繼業獨自一人,悄然而至。

  他走到那尊跌坐的佛陀下方,在蒲團上緩緩坐下。

  蒲團冰涼,卻洗盡了塵埃。

  他拎起手中的酒罈,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清澈,倒映著燈火,也倒映著那張年輕的臉。

  他端著碗,沒有喝。

  他只是側臥下來,一手支著頭,一手端著碗,望著寺外的明月。

  月光如水,灑在殿前的石階上,灑在那些張燈結彩的屋檐上,灑在那些歡喜遊走的人影上。

  燈下人。

  月下影。

  他仰頭,飲盡碗中酒。

  又倒一碗。

  再飲盡。

  再倒。

  一碗接一碗,一飲接一飲。

  直到酒罈見底,他才將那空碗輕輕放下,繼續側臥著,望著那輪明月。

  ——年節了。

  今年的除夕,是一個人了。

  ……

  月光透過殿門,灑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與佛陀的剪影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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