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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金剛逆行

2026-08-13 21:17:41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騎隊默默地穿行在泥水之中。

  路兩旁,不時可見逃難的人群。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破破爛爛的家當。

  有的背著包袱,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有的坐在路邊,雙眼空洞,不知在想什麼。

  哀嚎聲,哭泣聲,呻吟聲,此起彼伏。

  李繼業騎在馬上,目視前方,一言不發。

  片刻,他頭也不回道。

  「陳澤。」

  「明白。」隊中一小伙頓時應聲,撥馬悄然迴轉,消失在來時的路上。

  眾人只是默默地穿行。

  穿行在泥水裡,穿行在災民中,穿行在那一片片的哀嚎哭泣里。

  馬蹄踏過泥水,濺起的卻不是春水,是混著太多東西的泥漿。

  李繼業虎目微轉,忽然問道:「承業,你說一說——為何殺狗吃肉。」

  承業聞言,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大哥不是在考他,是在問他,也是在問眾人。

  他嘆了口氣,那張平日裡嬉皮笑臉的臉上,難得地帶上幾分認真。

  「我又不是真笨。」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道。

  「若是不殺那狗,無非是兩條路——留,或者拿走。

  若是拿走,這麼忠義的狗,要麼養好傷逃回來,要麼逃不掉,鬱鬱而終。怎麼都是個死。

  若是留……這世道,人都活不下去了,它還能活?它脖子上那麼大的口子,早晚也是個死。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道。

  「若真讓那一家人自己殺,不論是對狗,還是對人,都過於殘忍了些。」

  李繼業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他只是又喚了一聲道:「食安。」

  「在的。」

  食安那胖大的身軀從後面探上來,那張平日裡總是笑呵呵的臉,此刻卻沒什麼表情。

  李繼業目視前方,語氣平平道。

  「如此忠義之肉,今日吃它。你可要做好一點。」

  食安沉默了一下。然後,他低聲道。

  「好。」

  

  那聲音里,也沒有了往日的歡快。

  隊伍又靜了下來。

  只有馬蹄聲,和路邊隱隱傳來的哀嚎。

  ……

  不久,陳澤騎馬奔了回來。

  他一身的血,袍子下擺濕漉漉的,不知是泥水還是別的什麼。他策馬來到李繼業身旁,微微點頭道。

  「李爺,有一夥搶糧的,被我教訓了。還有一夥要殺人的,也被我料理了。剩下的糧,那老漢已經藏好了。」

  李繼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陳澤撥馬,默默併入騎隊之中。

  ……

  又行一日。

  道路依舊泥濘,兩旁依舊是逃難的人流。只是那些人流比昨日更稀疏了些,路邊倒下的屍體卻多了些。

  一伙人踉踉蹌蹌地奔來。

  他們跑得跌跌撞撞,泥水飛濺,來到騎隊前方,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

  為首那人滿臉是淚,聲音嘶啞,磕頭如搗蒜,泣聲道。

  「好漢!我村遭遇賊寇!我等冒死出來求援!還望好漢救上一救!」

  話落,一頭磕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李繼業勒住馬,虎目低垂,看著此人。

  片刻,他道。

  「承業。」

  承業應聲而出,策馬上前,看著這群人,喝道。

  「可有會騎馬的?」

  一人頓時越眾而出,高聲應道。

  「我!」

  承業齜牙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下顎一搖。

  「頭前帶路!」

  旁邊一匹閒馬被牽了出來。那人再磕一頭,泥水翻飛,隨即翻身躍上馬背,一抖韁繩,策馬狂奔而去。


  承業一夾馬腹,緊跟而上。

  身後,十餘人自然而然地分離出去,馬蹄翻飛,緊隨其後,很快消失在遠處的彎道後。

  跪在地上的眾人見此,又是磕頭謝恩一片。泥水翻飛,一聲聲「多謝好漢」此起彼伏。

  然後,他們又烏泱泱地爬起身,朝來路狂奔而去,靠那兩條腿,追在承業的馬隊後面。

  ……

  日落黃昏。

  天邊的雲被染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承業帶著那十餘人,一身是血地回來了。

  他來到李繼業身前,勒住馬,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還是笑著道。

  「四五十個人,不多。也是剛做流寇,屠了兩個村子。我全殺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獵了幾隻野兔。

  李繼業點了點頭。沒有夸,沒有問,也只是點了點頭。

  漠然不語。

  ……

  又兩日。

  道路依舊。

  一伙人踉踉蹌蹌地奔來,在遠處就停下,不敢靠近,只遠遠地站在泥水裡,抱拳泣聲道。

  「好漢!我村遭遇賊寇!我等冒死出來求援!還望好漢救上一救!」

  李繼業勒住馬,虎目掃過這群人。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轉動。

  片刻,他道。

  「四兒。」

  四兒驅馬上前,那張冷峻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道。

  「頭前帶路。」

  一群人千恩萬謝,領著四兒和三十餘騎,向遠處趕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暮色里。

  ……

  日落黃昏。

  四兒帶著那三十餘騎,一身是血地回來了。

  但這一次,三十餘騎,卻是滿載而歸。

  他們的馬上,多了些鼓鼓囊囊的包袱,多了些刀槍兵器,多了些一看就是從匪窩裡搜出來的東西。

  四兒驅馬來到李繼業身邊,勒住馬,聲音冷漠道。

  「那伙人是山匪的鉤子。攏共百來人,已經在吃人了。被我屠了。」

  李繼業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言語。

  這一路行來,不到十天,遇到的事情形形色色。

  有人真的求援,有人假意求援。

  有人只是逃難的百姓,有人卻是披著百姓皮的豺狼。

  若是真的有所求,他便讓承業去處理——承業殺伐果斷,卻不嗜殺。

  若是假的……那自然是讓四兒去辦。

  四兒辦事,從不留後患。

  一路行來,在那些拙劣的演技面前,在他這對能看穿人心的眼睛之下——

  當真是,無一錯漏。

  不僅隊伍併入了幾個孤家寡人的好手,從五十餘騎變成了六十餘騎。

  除了有兩個生病回去的,和一個傷了的好手,被湧入的人補了折損。更是黑吃黑之下,物資反而增加了些。

  暮色漸濃。

  騎隊默默地穿行在泥水裡,穿行在哀嚎中,穿行在這片被洪水肆虐過的土地上。

  前方,依舊是茫茫的黃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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