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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雨落

2026-08-13 21:18:5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下雨了。

  小雨。

  密林之中,腐木橫陳,爛泥沒踝。細密的雨絲穿過層層枝葉打在腐葉上。

  黏膩,而潮濕。

  「啪。」

  一隻腳踩在了飽含雨水的草地中,微微陷了進去,靴子邊緣湧出一圈渾濁的水漬。

  李繼業低頭凝視著前方留下的腳印——那腳印很新,邊緣還在慢慢被雨水填平。

  他抬目望去,雨幕中,隱約可見前方數十丈外一棵傾倒的枯樹。

  他口中細細咀嚼著一塊牛肉乾。肉汁混著唾液咽下,填補著這具身體剛剛虧空的能量——方才那一戰,幾乎把他榨乾。

  密林間,三十餘道人影散開,手持刀槍,在雨中無聲搜尋。

  他們時而俯身查看痕跡,時而駐足傾聽,像一群耐心的獵犬。

  其餘的人,或受傷,或力竭……或死。

  除了留下輕傷的看護傷者、收斂同伴,其餘能動的人,都撒進了這片林子。

  付出了這麼多——二十餘騎的傷、亡,承業險些斃命,他自己更是把壓箱底的底牌全掀了。

  他是不可能讓這「機遇」從手上逃走的。

  李繼業微微活動了一下身子,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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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龍血玄黃」、「銅澆鐵鑄」、「殘焰續命」三個詞條的加持下,方才梭哈一切的代價,被強行兜住了。

  可身體的反饋騙不了人——肌肉深處傳來隱隱的酸痛,關節處的筋腱有些發僵,那是氣血透支後的徵兆。

  儘管敵方只有一人。

  可這一戰,卻讓一直擁有複數命數的他,第一次試探出了體力的底線。

  李繼業腳步陡然一頓。

  思緒從內視中收回,他虎目微凝,打量著前方的密林。

  霧。

  不知何時,林間升起了淡淡的霧氣。那霧從地面緩緩湧出,貼著腐葉和泥水,起初只漫過腳踝,如同白色的潮水在林中蔓延。

  四兒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道。

  「起霧了。估摸是那道人的手段。」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又打量著小雨,眉頭微皺道。

  「雨已經下了一會兒了。這時候放不了火,燒不了山。」

  李繼業漠然不語。

  他靜靜等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樹上那些負責觀望天空的騎卒。那些人渾身濕透,卻一動不動地伏在枝丫間,眼睛死死盯著天幕。

  沒有發現有人騰空的示警聲。

  李繼業這才拔步向前,同時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每三人一組。一人在前,口中含哨。圍著霧邊緣走,圍住。遇敵先吹,再逃。」

  四兒點了點頭,身形隱入霧中。

  片刻後,林中響起了鳥哨聲,長短不一,此起彼伏。

  那是他們慣用的傳訊方式——哨音在雨中飄散,聽起來與真正的鳥鳴別無二致。

  搜尋的隊伍陣型稍稍變換,三人一組散開,開始沿著霧氣邊緣移動,如同在編織一張巨大的網。

  霧逐漸擴大。

  從漫過小腿,到漫過膝蓋,再到漫過腰際。那些白色的霧氣在雨中翻湧,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緩緩翻身。

  然而一群人也在逐漸把包圍圈擴大,牢牢兜住了這片霧氣。

  李繼業隻身走在霧氣之中,如閒庭信步。

  霧越來越大,越來越濃。能見度從十丈降到五丈,再從五丈降到三丈。

  白色的霧氣在身前翻湧,身後留下的腳印眨眼間就被霧氣和雨水填平。

  然而李繼業【六合聽微】之下,卻察覺到了霧氣濃度的微妙差別。

  有的地方霧更濃,濃有的地方霧稍淡。他立時循著霧濃的核心,緩緩調整著腳步。

  那霧濃的核心,幾次變換位置。

  他也不急,只是根據霧氣的差別,一步步調整著方向,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追蹤受傷的獵物。


  突然,李繼業耳朵微微一動。

  他立時側首望去。

  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人形出現在霧氣當中。那輪廓搖搖晃晃,像是走得很吃力。

  李繼業手腕一翻,虎骨匕首滑入掌心。

  那人突然出聲道。

  「別!大哥,是我!」

  李繼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道。

  「承業?你怎麼在這兒?」

  那人快步靠近,霧氣在他身後翻湧。只見是一身泥漿的承業,渾身濕透,臉上滿是雨水和泥污,氣喘吁吁。

  「別提了!」他抱怨道道:「不知怎的,這霧突然增大,把我們全兜進來了。

  那妖道又趁霧偷襲,我失散之下,迷在了這霧裡,轉了半天,好在遇見了大哥!」

  他嘆了口氣,一臉苦惱道。

  「想來是那妖道的算計。他找不出大哥的破綻,又被大哥追得緊,故而把我們牽進來,好讓大哥露出破綻。」

  李繼業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訓斥道。

  「讓你們三人成行,便是互相援助。定然是你靠得太近,才會被捲入霧中。」

  說著,他見承業兩手空空,武器也丟了,便把手中的虎骨匕首倒轉,遞了過去。

  承業接過,臉上堆起慣常的嬉笑道。

  「這不是想幫大哥的忙嘛……」

  他伸手接向刀柄。

  …

  下一瞬間。

  李繼業拇指一翻,正持骨匕!那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寒風,繞著承業伸來的手一紮一挑!

  刀尖刺破皮膚,精準地挑在筋腱之上!

  然而承業似早有準備!

  刀尖剛刺入皮膚,他整個人已經陡然往後一縮!那縮身的動作極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瞬間退出三尺!

  他捂著受傷的手臂,驚喝道。

  「大哥!你瘋了!我是承業啊!」

  隨即承業眉頭一皺,恍然怒喝道:「不對!你是那妖人?!」

  李繼業手持雙刀。看著眼前這人,嘴角浮起一絲悠哉的笑意道。

  「如果你真是承業,他不會躲。」

  「承業」剛要開口辯解,卻臉色一僵。

  痛。

  那一刀太快,此刻痛楚才洶湧而上,順著手臂竄遍全身。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

  ——血正從刀口湧出,而手臂,已經不太聽使喚了。

  一根筋,被挑斷了。

  他咬牙切齒,那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道。

  「你真是瘋子!那一刀若我不避,你是真要挑盡你弟弟的筋的!」

  李繼業嘴角一抿,虎目看著對方,聲音緩緩道。

  「所以我這一刀,是扎你手臂,傷而不死。若你真是我弟,不過一傷。」

  喬道清聞言,整個人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他手中那柄還滴著自己血的匕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虎目——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竄頭頂。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一揮。幻術解除。

  霧氣微微扭曲,那個「承業」的輪廓如水波般渙散,露出裡面狼狽的真容。

  ——披頭散髮,道袍破爛,渾身泥污,一隻手捂著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

  他看著李繼業,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狡黠和偽裝,只剩下一片複雜的情緒。

  ——他現在,是真的有些怕了這人。

  心思敏捷,手段狠辣,武藝超凡,還……鐵石心腸。

  難怪,能成這亂命之人。

  他下意識用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唇上全是雨水,可舌頭伸出來,卻乾澀得沒有一絲津液。

  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道。

  「貧道……認栽了。閣下武器高強,槍箭無雙,還請饒我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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