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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騎卒、徒眾、路匪

2026-08-13 21:19:05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官道旁。

  雨後的空氣里,惡臭與血腥味被雨水沖刷得淡了些,可那股子腥臭還是頑強地鑽進鼻孔,揮之不去。

  幾匹戰馬的屍體橫陳在路邊,肚子鼓脹,四肢僵直。

  還有七八個騎卒,再也沒能站起來,被同伴們收攏在一起,並排躺在泥地上,臉上蓋著破爛的衣袍。

  官道中央,兩撥人馬對峙著。

  一邊是四兒帶著的騎卒,攏共三十來人,個個帶傷,血跡斑斑。

  他們背靠著那馬群,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刀槍向外,沉默得像一群狼。

  有人胳膊上纏著浸透血的布條,有人半邊臉腫得老高,有人靠在馬身上大口喘氣,眼神卻始終盯著對面,兇狠,又慵懶。

  還有十多個傷得重的,躺在馬群中間,動彈不得。

  可奇怪的是,明明他們人少,明明他們精疲力盡,明明傷員滿地——可那股躍躍欲試、氣勢洶洶的勁頭,卻是從他們這邊升起來的。

  

  疤臉兒站在最前面,他身旁四兒面無表情,只是把刀橫在身前,慢慢擦拭著。

  刀身上還沾著沒幹透的血,每擦一下,那血就順著刀刃流下來,滴在泥水裡。

  他們的目光,掃過對面那二百來人,帶著幾分不屑,幾分玩味。

  正是這眼神和莫名的氣質,讓對面那二百來人,產生了分歧。

  而對面的隊伍,也分成兩撥,涇渭分明。

  左邊一撥,七十來人,個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手裡提著刀槍棍棒,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他們站在前面,躍躍欲試,可眼底深處,卻又藏著幾分忌憚。

  當頭一人,身長九尺,面如鍋底,環眼虬髯,滿臉橫肉堆在一起,像一塊生鐵疙瘩。

  他提著一把潑風刀,刀身又寬又長,刀背上還帶著鋸齒,在雨後微弱的光線里泛著寒光。

  此人名叫董澄,河東私鹽販子出身,殺了人逃亡在外,本想去落草。

  半路被田虎的人招攬,趁著黃河泛濫,帶著這幫兄弟來這邊劫掠,順便收攏些人手。

  他的目光,不時瞟向四兒身後的那群戰馬,眼底的貪婪都快溢出來了。

  ——那可是百來匹良馬,其中大半還是遼國過來的戰馬!這要是弄到手,獻給田虎,那得是多大的功勞!

  右邊一撥,一百五十來人,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雖然沒見到老人,可孩子卻有好幾個,被大人護在身後,怯生生地探出腦袋張望。

  為首一人,九尺身材,面方肩闊,雙臂奇長,垂下來幾乎要過膝蓋。

  他穿著一件單褂,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身上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手裡拄著一根胳膊粗的扁擔,那扁擔一頭削尖了,杵在地上,像一根擎天柱。

  他一個人站在那裡,便擋住了左邊那伙人一半的銳氣。

  此人名叫卞祥,本是河東一個莊戶,日子過得還算殷實。洪水一來,家沒了,他便帶著鄉親們逃難出來,一路走到這裡。

  他那根扁擔,平日裡挑著鄉親們的家當,這會兒橫在身前,卻像一桿槍。

  他身後,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縮著脖子,滿臉堆笑。此人叫胡尚傑,是個商人,欠了一屁股債逃出來的。

  雖然也逃難,可他天生一副笑臉,又在災民堆里混得開,倒也沒餓著,臉上還油光光的。

  董澄越看那百來匹馬,心裡越癢。他舔了舔嘴唇,終於按捺不住,轉頭看向卞祥,語氣裡帶著不耐煩道。

  「卞祥,俺敬重你為人義氣,身為莊戶,受災了還能帶著鄉情逃難討活。

  俺好心為你引薦田大哥,還舍了田大哥定下的任務,親自帶弟兄護送你們。

  如今眼見這潑天富貴,讓上天砸在俺嘴邊——俺不求你跟俺一起,可你也別擋著弟兄們發財吧?」

  旁邊一個瘦高個連忙附和。此人尖臉,面色蠟黃,手裡握著一桿長槍,槍桿油光鋥亮,正是諢號「險油槍」的耿恭。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又尖又細道。

  「是啊,卞家哥哥,這可是百匹戰馬!就算咱們走上三趟私鹽,都不一定能撈到如此豐厚的家底!


  您高抬貴手,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您那份!」

  另一個粗壯漢子也站了出來。此人中等身材,滿臉絡腮鬍,提著一把長柄朴刀,正是沈驥。

  他原是馬夫出身,一眼就認出了那些馬的來歷,此刻急得臉色發紅道。

  「卞家哥哥!俺本身就是馬夫出身,這些馬俺認得,都是良馬!

  其中大半更是遼國那邊過來的戰馬,一匹能頂咱們十匹本地馬!您看看他們那模樣,人人帶傷,筋疲力盡。

  ——這般橫財不取,豈不是辜負了上天的一片苦心?」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董澄那幫人眼睛越來越亮,手裡的刀槍也握得越來越緊。

  卞祥眉頭緊鎖。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寄人籬下,身後一百多口鄉親的活路,就系在董澄說的那個「田大哥」身上。

  按理說,他不該為了對面那群素不相識的人,和董澄起衝突。

  可是——

  一來,剛才他們靠近的時候,對面那個疤臉兒見自己這邊有婦孺,二話不說就讓手下送過來幾袋乾糧。

  還笑著說「路上艱難,給孩子墊墊」。這份情,他得記著。

  二來,他早就注意到了地上的痕跡——泥土翻飛,坑坑窪窪,馬蹄印、人腳印、拖拽的痕跡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剛才這裡,定是好一番惡戰。

  可這夥人,竟然還能在官道上閒庭信步,毫不遮掩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這要麼是來頭大得嚇人,要麼是手裡有真傢伙。

  這筆橫財,怕是有些硌牙。

  三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鄉親們。那些面黃肌瘦的臉,那些惶恐不安的眼神,那些躲在大人身後的孩子。

  若是戰端一起,這些從未操練過的鄉親,能活著回去幾個?

  念頭在腦海里轉了幾轉,卞祥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猶豫道。

  「那伙人剛經歷惡戰,損傷如此之大,卻還敢在官道上坦然自若——要麼是來頭不小,要麼是身有所持。怕不是那麼好拿下的。」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遠處那堆屍體,聲音又低了幾分道。

  「再說,人家剛才還主動送上吃食。咱們扭頭就搶人家,這……這怎麼好意思?」

  話音剛落,身後那矮胖的胡尚傑連忙點頭,雙手插在袖子裡,臉上堆著笑,像尊笑面佛道。

  「就是就是!和氣生財,和氣生財!董爺,您消消氣,咱們再商量商量……」

  「有你說話的份?!」

  一聲暴喝打斷了他。

  董澄身後竄出一個矮壯漢子,禿頂,滿臉橫肉,正是楊端。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指著胡尚傑的鼻子罵道。

  「你一個欠債逃難的,也敢在爺爺面前放屁?!你倒是和氣,你生財了嗎?

  你那家底兒呢?你那鋪子呢?還不是被債主收了去!」

  胡尚傑那張油光滿面的臉頓時僵了一瞬,笑容在臉上凝固,又飛快地調整過來,只是眼底閃過一絲陰鬱。

  他訕訕地低下頭,不再說話。

  楊端還要再罵,卻被耿恭拉住了。

  那瘦高黃臉的耿恭,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伙人,又看了看卞祥和胡尚傑,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對董澄道。

  「董哥哥,他倆說的……也不是全沒道理。那伙人見咱們人多勢眾,竟然毫不慌亂。

  這裡可是洪災之地,他們能帶著這麼多馬匹穿堂過室,肯定有來頭。

  再說,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真沒有後手,有這百馬在手,他們騎上就跑,咱們兩條腿能追上?」

  這話一說,董澄身後幾個人都遲疑了。

  楊端見狀急了眼,跺著腳嚷道。

  「屁的來頭!屁的後手!要不是那群受傷的拖累,再加上他們一番惡戰力竭,俺看他們早就跑了!還能在這兒等著?」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變了調道。

  「哥哥!天予不取,反受……反受……」

  他一時激動,死活憋不出那個詞來,急得滿頭是汗,轉頭狠狠瞪著胡尚傑。

  胡尚傑被他那要吃人的眼神盯著,無奈地嘆了口氣,低聲接道。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

  「對對對!」楊端一拍大腿,喝道:「董大哥!就是這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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