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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滄州山神廟

2026-08-13 21:19:43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秦明死後第七十三日。午時一刻。黃河水退。

  滄州。山神廟。

  春日的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天地間一片慘澹。

  廟宇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緩坡上,周遭的野草被無數雙腳踩踏得七零八落。

  遠處隱約可見洪水退去後留下的痕跡——歪斜的樹木、坍塌的窩棚。

  山神廟不大,青瓦灰牆,檐角塌了一邊,露出裡面的椽子。門楣上的漆皮斑駁脫落,卻仍能看清那副對聯——

  『善來此地心無愧』。

  『惡過吾門膽自寒』。

  橫批是四個大字:『威靈顯應』。

  廟門大敞,借著門口漏進去的光,隱約能看見正中的神台上,端坐著一尊金甲山神。

  那神像丈二來高,金甲燦然,手執金鞭,怒目圓睜,俯視著台下眾生。

  他身側立著判官,皂袍軟翅,一手持筆,一手捧著生死簿。

  另一邊,是一個小鬼蹲著,青面獠牙,赤發紅睛,手裡拿著鐵鎖銅枷,只待判官落筆,便要拿人。

  神威赫赫。審問凜凜。

  可這審問的目光之下,蜷縮著的,是一群被天災碾碎的人。

  廟裡廟外,密密麻麻或坐或臥著百十號災民。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有人靠在牆根,有人擠在門檻,有人抱著僅存的家當瑟瑟發抖。那些目光空洞地望著神像,不知是在祈求庇佑,還是在質問神明。

  ——判官筆下,善惡昭彰。可我等,惡在何處?

  廟內一角,一對夫婦緊緊靠在一起。

  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四五歲的光景,瘦得皮包骨頭,小臉蠟黃,眼窩深陷。

  他躺在母親懷裡,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看向母親,嘴唇翕動,聲音細得像一根線道。

  「母親,我餓。」

  婦人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是在哄他入睡道。

  「那就睡覺……睡著了就不餓了。」

  孩子眨了眨眼,也不知是聽話,還是餓得實在沒有力氣,緩緩閉上了眼睛。那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婦人抱著他,不敢動,不敢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腳步聲響起。

  婦人眼睛陡然一亮,猛地抬頭,看向廟門。

  下一刻,一個男人的身影穿過人群,向這邊走來。那是她的丈夫。

  她連忙探出身子,壓低聲音,壓抑不住的期盼道。

  「怎麼樣?」

  丈夫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卻讓婦人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滄州城門還是關著的。」丈夫的聲音沙啞,帶著疲憊道。

  「說是黃河水已經在平息了,讓咱們再等一段時間,各自回家去。」

  他頓了頓,忽然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怨憤道。

  「他們說……府尊仁慈,不上報咱們『隨意離境、襲擾他州』的罪名。」

  婦人聞言,那撐著最後一點心氣的腰,緩緩彎了下去。

  她不甘心,又問道:「那……那個傳的孟嘗君,那個柴大官人呢?」

  丈夫又搖了搖頭,這一次,他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像是在自嘲道。

  「人家要結交的是天下英雄好漢。咱們這些流民,如何入得那等人的眼?」

  婦人不再說話。

  她的腰彎得更低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靠在牆上。

  懷裡的孩子微微動了動,她連忙又收緊手臂,把他抱得更緊。

  沉默中,丈夫忽然左右環顧了一下。

  那動作極快。確認四周無人注意,他猛地一伸手,把一小塊東西塞進了婦人嘴裡。

  婦人一驚,抬頭看向丈夫,又下意識環顧左右。

  舌尖在嘴裡一攪。那是一小塊干餅,硬得像石頭,卻帶著糧食的香氣。

  她下意識想要吐出來一些,留給懷裡的孩子。丈夫見了,連忙暗暗搖頭,用眼神制止了她。


  ——不能吐,吐出來就沒了,孩子還不知道要餓多久。

  可這細微的動作,還是驚擾了旁邊一個蜷縮著的老人。

  老人原本閉著眼,靠在牆上假寐。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嗅到了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糧食氣息。

  他眼睛一亮,緩緩轉頭,渾濁的老眼朝這邊掃來。

  婦人嚇得連忙閉緊了嘴,那剛剛張開一條縫的嘴唇,緊緊抿住。

  老人眉頭一皺,剛要轉頭仔細看——

  突然,山神廟外,馬蹄聲雷動!

  轟隆隆的蹄聲由遠及近,像一陣悶雷滾過大地,震得廟檐上的灰塵簌簌而下。

  廟裡所有人同時一震,那些原本死氣沉沉的目光,瞬間活了過來。

  趴窗的趴窗,靠門的靠門,擠在門口的拼命往外探出腦袋。一雙雙眼睛,透過破敗的門窗,望向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色。

  ——他們渴望改變,卻又恐懼改變。

  但見外面,來了百餘匹馬,都是好馬,膘肥體壯,鬃毛飛揚。

  馬上坐著六十餘人,個個掛槍別刀,甲冑破爛卻殺氣騰騰。

  那一雙雙眼睛掃過山神廟和周圍的一切,目光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漠視——對生命的漠視。

  ——不是良人。

  廟裡的人第一時間得出這個結論。

  然後,整個人群又往裡縮了縮,像一群受驚的羊,拼命往彼此身上擠,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

  …

  李繼業勒住赤碳火龍駒,虎目打量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破敗的窩棚,掠過那些驚恐的面孔,最後落在那座山神廟上——正對上那尊金甲山神怒目圓睜的眼睛。

  人與神,對視了一瞬。

  疤臉兒策馬過來,觀望四周,低聲道:「周圍就這裡地勢稍高。如今雖然黃河之水漸入渤海,水勢漸退。

  但這裡是滄州,離黃河太近了。還是要防備一些。」

  李繼業點了點頭。翻身下馬。

  這一動,身後六十餘人幾乎同時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那些戰馬也被牽到一旁,有人開始卸下馬背上的行囊,有人拿起鐵鍬就地挖坑,有人提著水囊往遠處走去尋找水源。

  幾個騎卒走到坡下背風處,開始挖坑。

  ——因是專門用於解決內急的茅坑,要挖得夠深,還要選在下風口,不能離營地太近,也不能太遠。

  這是軍中紮營的基本規矩。卻是李繼業數月以來的摸索。這些不起眼的東西,沒人教,就只能一步步自我總結、糾錯。

  一切都是那麼熟練,那麼有條不紊。

  還有幾個騎卒,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那裡。

  他們站在營地四周,站在高處,站在每個可能被偷襲的方向,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那些忙碌的身影,沉默而高效。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偷懶。

  六十多人,百餘匹馬,在這片空地上,轉眼間便有了營地的模樣。

  …

  儘管他們對山神廟中的人漠視著,看都不看一眼。可這種「無視」,反而讓那些流民莫名地心安。

  ——他們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他們只是路過。

  ——他們不會殺我們。

  李繼業坐在清理好的地面上,背靠著一塊石頭,默默地飲著水,就著乾糧。

  他沒有去救濟廟裡的難民。

  儘管此時的糧草還很充足。但對於一支六十餘人、百餘匹馬的隊伍來說,在這片受災之地,糧草不是可以拿來隨意發善心施捨的東西。

  一個饅頭,一口湯,可能就意味著多走一天的路,多撐過一道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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