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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河水依舊…西流

2026-08-13 21:22:26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月夜下,馬蹄聲碎。

  柴進一臉慌亂地策馬奔走著,錦袍早已被泥水浸透,發冠歪斜,幾縷亂發貼在額前。

  他不時回頭望去,目光在夜色中急切地搜尋著什麼。

  ——沒有火光,沒有馬蹄聲,只有身後那條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土路,空空蕩蕩。

  見無追兵,他頓時長舒一口氣,胸腔里那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還好,無人追來。

  柴進放慢了馬速,左右四顧,見是條岔路,一時迷茫。

  左邊是官道,通向滄州城的方向。右邊是土路,沿著河岸蜿蜒而去,不知通向何方。

  兩邊的路都隱沒在夜色深處,像兩張張開的嘴,等著他自己選一個走進去。

  天地雖大,卻不知該往何處。

  他自嘆一聲,搖了搖頭——以往都是自己給走投無路的人庇護,金銀、宅院、人情。

  

  要什麼給什麼,那些好漢們稱他一聲「柴大官人」,叫得真心實意。

  沒想到有一日,自己竟然也有出逃的一天。這念頭像一根針,扎在心口上,隱隱作痛。

  他眼睛隨意一瞥,餘光落在河岸邊——瞳孔驟縮!

  整個身子繃緊如拉滿的弓弦,脊背處冷汗涔涔而下,瞬間濕透了裡衣。

  那匹坐騎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驚懼,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地。

  猶如見鬼般,柴進不敢相信地又緩緩瞥了一眼。

  月色下,河岸邊,一人一馬。

  那匹赤碳火龍馬他認得。而那個人,正低著頭,一手撫著馬鬃,一手隨意地搭在膝上,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賞月。

  ——李、繼、業。

  柴進猛地閉上了雙眼,不斷深呼吸。夜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潮濕的腥氣,拂過他滿是冷汗的臉。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月夜下一片寂靜,只有河水流淌的潺潺聲,和遠處零星的蛙鳴。

  良久,柴進緩緩睜眼,眼神中戾氣與懼意交織不定,像兩股繩索在眼中擰來擰去。

  可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繼業身上後,那些戾氣、懼意、不甘、憤怒,全都像被一陣風吹散了,

  只剩一種萬般謀劃皆空、無可奈何的絕望。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柴進,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孫,家中有太祖皇帝御賜丹書鐵券,平生廣交天下好漢,江湖上誰不給他三分面子?

  如今卻像個喪家之犬,被人堵在這荒郊野外的河灘上。

  翻身下馬。

  他站定,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狽,皺了皺眉。

  隨即伸手,整了整歪斜的發冠,將散落的亂發攏到耳後,又拂去錦袍上的泥漬,扯平了衣襟,理正了腰帶。動作不急不緩。

  ——此一幕,似與昨夜崇義公府邸,柴安澤,如出一轍。

  隨即柴進牽馬而去。

  步伐四平八穩,不見半分倉皇。姿態溫潤如玉。如天潢貴胄,夜遊月下湖畔,偶遇友人。

  李繼業撫順著赤碳火龍馬的鬃毛,目光落在河面上。沒有回頭,平淡道。

  「來了……」

  柴進聞言點了點頭,背手而立,應道:「來了。」

  李繼業看了看月色,頭微微搖了搖道:「遲了些。」

  柴進看了看地上,徑直並排坐下,動作裡帶著幾分灑脫。他自嘲地笑了笑道。

  「抱歉,柴某從未獨自出過門,路上迷路了些,晚了些。」

  頓了頓,他又好奇地看向李繼業,問出了心中那個疑問道。

  「你怎麼會在我前頭?」

  李繼業下顎點了點那條土路,解釋道:「有近路。

  我來你莊園赴宴之前,周圍大小軍寨、關要、險要之地、官員、勢力、黑白兩道,我通通摸了一個遍。

  就連滄州城裡,人溺儲存所在,我都知道去處。」

  柴進聞言,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像是想通了什麼,又像是不敢相信道。


  「你來我宅院之前,便想殺我?」

  李繼業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河中的月亮上,輕描淡寫道。

  「以防萬一。我做了殺任何人的準備。」

  柴進聞言一愣。隨即,他笑了。

  那笑聲起初很輕,漸漸變大,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暢快。

  到最後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聲在空曠的河灘上迴蕩。良久,笑聲戛然而止。他認命道。

  「那我輸得不冤!」

  柴進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鬱結都吐出去,偏頭看向李繼業,目光複雜道。

  「你,有恨過天嗎?」

  未等李繼業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大徹大悟的蒼涼道。

  「我總以為自己本該是天潢貴胄的命。被宋君奪了江山,被宋官欺凌。

  故而聚江湖英雄好漢,享受那些腌臢閒漢吹捧的同時,又給自己營造一種正在圖謀大業的……錯覺。」

  他偏頭又看向李繼業,神色惆悵,像是一個夢醒的人,在看自己夢裡該有的模樣道。

  「直到遇見了你。聽聞你昨夜的一番謀劃,才讓柴某又嫉又喜——如此經營下去,我柴進,未必不能成事!」

  李繼業聞言一笑,搖了搖頭,嘆道:「人在雲里,氣在雲端。跟我之前一樣。」

  柴進聞言一愣,好奇道:「那敢問李兄弟,是如何去了心中傲慢之氣?」

  李繼業聞言一愣,似乎陷入回憶般,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喃喃道。

  「因為我在青州親眼見到了一些人,一些事兒。

  才發現,這個世道,這些百姓想要做人的根本,是要拿命去換的。他們啊,運氣不好,撞上了這麼一個年頭。」

  偏頭看向柴進,目光平靜如水,輕笑道:「所以,我啊,想替他們改一改命。」

  柴進聞言,低頭看向河水,默默無言。河面上月光碎成千萬片,每一片都在流淌,都在消逝。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就像這碎月,看起來光華滿目,實則一觸即碎。他的身子一下佝僂了些,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脊樑。

  柴進低聲惆悵道:「與你相比,我一番『豪言壯語』不過匆匆一夢。

  現在想來,崇義公叔父就是因為如此,這才把我拉在台前,做了棄子。」

  李繼業點了點頭道:「現在的你,一朝喪盡,萬般皆輸,反而通透了些。」

  柴進聞言一愣,遲疑了瞬間,還是緩聲道。

  「李兄弟,那現在的我,還能活嗎?」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李繼業搖了搖頭,嘆道:「柴兄,你籌碼輸光了,該下桌了。」

  這話說得平淡,沒有嘲諷,沒有憐憫。

  柴進聞言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道:「果然萬般皆輸。

  那李兄弟,能稍等一會嗎?現在差不多快子時了,能讓我活到第二天嗎?」

  李繼業聞言依舊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道。

  「李某從不食言,說柴兄到不了第二天,便到不了。」

  柴進聞言一笑,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認命道。

  「那好。李兄弟,柴某好顏面,望殺我之時,留我全屍,刀從此心口落下。」

  李繼業點了點頭,簡短地回了兩個字道:「走好。」

  柴進閉眼,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武壯士……」

  「噗嗤——」

  睚眥短刃入左胸心臟處,刀身沒入大半,只剩刀柄露在外面。血順著刀刃湧出來,在月色下是黑色的。

  李繼業手腕一轉,刀尖在胸腔里攪了攪,平靜地回答道。

  「死了。」

  柴進聞言,閉上了嘴,偏過頭去,整個人立時一松——像是繃了一輩子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月夜下,一人,一屍,一馬。

  河水無聲地流淌著,月亮碎在河面上,又聚攏,又碎開。


  良久,李繼業起身,蹲在柴進身旁。他伸手摸了摸柴進的胸膛。

  ——左胸中刀處沒有心跳,但右胸處,還能感覺到微弱到幾乎不可察的搏動。

  ……果然。

  李繼業面無表情,抬手探入柴進後腦的發間,指尖在枕骨下摸到了一處凹陷。那裡是「腦後骨縫」,一刀入,神仙難救。

  睚眥短刃再次刺入,貫顱而入,手腕一轉,在顱腔內攪了一攪。

  然後,他等了一會兒,待到血靜了,才緩緩拔出刀刃,在柴進的衣襟上擦了擦。

  隨即他將柴進的屍體搬上柴進自己的馬,在馬背上綁好,讓屍身伏在馬鞍上,雙手垂下,隨著馬匹的晃動微微搖擺。

  李繼業翻身上了早已站起來的赤碳火龍駒,雙腿一夾馬腹。

  又乘著月色而回。

  河水依舊向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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