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頭市。北寨。
寨牆高三丈,以黃土夯築,外砌青磚,牆上設有箭樓和瞭塔,每隔十步便有一面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寨門是厚重的榆木所制,包著鐵皮,釘著銅釘,沉重得需要四個壯漢才能推開。
寨牆外挖有護寨溝,寬兩丈,深一丈,引入活水,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葉,緩緩流淌。
一個白淨之人正巡視在寨牆之上。
此人二十五六歲年紀,生得白白淨淨,面容清秀,若不是那雙三角眼太過陰鷙,看著倒像個讀書人。
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束金帶,頭戴紗帽,腳蹬烏皮靴,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身後跟著四個親兵,也都是衣甲鮮明。
——曾密。曾頭市主曾弄之次子,五人合稱「五虎」。
他父親是女真人,當年在長白山腳下窮苦之極,一家人吃了上頓沒下頓,冬天連取暖的柴火都不夠。
遼國年年打草谷,每到秋末,便有鐵騎南下,燒殺搶掠,將積攢了一年的糧食和皮毛洗劫一空,留下一村的老弱婦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逼不得已之下,曾弄帶著全族籌集的值錢貨物。一路穿過遼國封鎖,晝伏夜出,繞過遼軍的哨卡和巡邏隊,歷經千辛萬苦,終於來到了宋朝。
他們去了汴京,賣了貨物,掙得了第一桶金。全族靠著這一桶金活過了那一年的寒冬臘月,沒有一個人凍死餓死。
而曾弄也在那個時候,選了這片地方,欺行霸市,吞併土地,強買強賣。
他靠著往返長白山和汴京之間的物資和金錢交易,用二十年的時間,生生紮下了根腳,建下了這般諾大的家業。
五座大寨,五千兵馬,兩千匹戰馬,方圓百里之內,無人敢惹。
更關鍵的是,老家年初傳來消息——今年時機差不多了。
他們終於要反了!
前年遼國皇帝耶律延禧侮辱完顏部首領完顏阿骨打,當著眾部落首領的面讓他跳舞助興,阿骨打含恨而歸,發誓要報此仇。
這兩年來,完顏部厲兵秣馬,聯合周邊部落,積蓄力量,就等一個時機。
如今,時機到了!
曾密雙手撐在寨台的垛口上,看向遠方的天空。
晨霧已經散盡,碧空如洗,萬里無雲。他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似乎已經聽見遙遠的北方,傳來了廝殺和吶喊聲。
殺吧。殺吧。
要是能一路殺敗遼國,殺向南方,來到這宋朝的土地上——他們一族的苦難就到頭了。
這裡富饒,土地肥沃,一年兩熟,從不為糧食發愁。這裡有絲綢,柔軟光滑,穿在身上比皮毛暖和百倍。
這裡有瓷器,精美絕倫,喝水吃飯都是一種享受;這裡有鐵器,鋒利耐用,每一把刀都比女真人自己打的好十倍!
這裡有書籍,有醫藥,有禮儀,有法度,有他們在長白山上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朝堂上黨爭不斷,地方上豪強橫行,邊境上烽火連年。這個看似龐大的帝國,內里早已被蟲蛀空,只需輕輕一推,便會轟然倒塌。
殺吧。殺吧。一路殺到這裡,擁有我們的國度。
從此以後,我們的子孫也能躺在金山銀海之上,再也不用受寒風飢餓之苦。
他似乎覺得那喊殺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真實——真實到,一絲血腥味傳入鼻中。
「二公子。」
一個中年男人來到曾密身邊,四十來歲,面容方正,顴骨高聳,留著三綹長須,穿一身青色戰袍,外罩皮甲,腰間掛著一柄厚背大刀。
他目光銳利,看向遠方,眉頭緊鎖。
——蘇定。曾頭市副教頭,史文恭的副手,武藝雖不及史文恭,卻也是江湖上有名號的人物。
「有人在火併。」蘇定沉聲道,目光望著南邊的方向,耳朵微微抖動,捕捉著風中傳來的細微聲響。
神遊的曾密三角眼立時一眯——原來,不是幻覺。
他看向遠方,眉頭一皺,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哪來的生人愣頭青,敢在曾頭市火併?找死!」
蘇定遙望過去,側耳傾聽片刻,分辨著風中傳來的聲音——馬蹄聲、喊殺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被晨風裹著送過來。
他側首道:「聽方向,應該是那郁保四的人馬。」
曾密聞言,眼角一勾,嗤笑道:「就是那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他想起那日初見郁保四的情景——一丈高的身材,虎背熊腰,聲如洪鐘,看著威風凜凜。
他當時還以為撿到了寶,差點就要聘為寨中上將!
「虧我當時見他如此雄壯,還以為能為我曾頭市聘得一員上將!」曾密搖頭罵道。
「要不是史文恭總教頭剛好巡視到此地,一眼看出其武功平平、腳步虛浮。
——他就把我寨中的牛都吃光了!那夯貨一頓能吃兩隻羊,三天吃了我五頭牛!」
蘇定恍若未覺,目光依舊望著遠方,耳朵捕捉著風中的聲響。片刻後,他道。
「是往我們這邊逃的。看來是那郁保四沒唬住人,被殺得大敗。要去救他嗎?」
「救?」曾密嘴角一勾,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三角眼裡一戾,哼聲道。
「當然要救。我就是拿他當魚餌的!
凡事能被他『吃』了的,都是小魚小蝦。這種我曾頭市吃多了,商路就空了。
放給他吃,一能養這群山匪攔路,讓周圍賤民只能依附我家。二能收他攔路贏錢——如此費而不惠的事情,如何不救?」
他說得輕描淡寫。蘇定聞言也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曾密話語方落,立時往寨牆下招呼。立時間,號角聲響起。
——那是曾頭市的聯絡信號,用牛角製成,聲音低沉而悠遠,能在數里之外傳遞信息。
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如狼群在黑夜中相互呼喚。
不消片刻,寨門大開,一隊隊人馬魚貫而出。
那隊伍的精銳程度,遠非尋常廂兵可比。人人皆馬,個個披甲。
——馬是北地良駒,高頭大馬,膘肥體壯;甲是上好的鐵甲,甲片密實,打磨得鋥亮。
士兵們面色沉凝,目光銳利,隊列整齊,行動迅捷,一看便是久經戰陣的精銳。
他們穿的戰袍是統一的青色,腰間繫著牛皮腰帶,掛刀懸弓,馬鞍旁掛著長矛和箭壺。
騎術精湛,控馬如臂使指,行進間鴉雀無聲,只有馬蹄聲和馬具碰撞的叮噹聲,節奏分明,如同戰鼓。
這股悍勇之意,比李繼業收編的「效節都」也不分上下。
蘇定看著那支隊伍,心中暗暗點頭——這樣的精兵,若放在大宋軍中,怕是連尋常禁軍都比不上。
若不是忌憚魏定國、單廷圭手上的水火精兵和兩人的官家身份,曾頭市早就把凌州吞入囊中了。
「副教頭,走吧。」曾密不知何時已經下了寨牆,穿戴好了甲冑。
他換了一身精鐵甲,甲片密布,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只在面門處露出一雙三角眼。
他手裡提著一桿鋼槍,槍桿是精鐵所鑄,槍頭兩面開刃,鋒利異常。
腰間掛著六柄飛刀,刀鞘排列整齊,伸手便可拔出。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全副武裝之下,那股子陰鷙之氣反而被壓了下去,多了幾分悍勇之態。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道:「既然魚兒上鉤了,咱們就快些撈魚吧。如今滄州水患,倒是讓這商路好久沒有進項了。」
蘇定取了兵器,翻身上馬,跟在曾密身側。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叮囑道。
「二公子,小心些。江湖上能人眾多,不要輕敵了。」
曾密笑著點了點頭,語氣里卻帶著幾分敷衍道:「我曉得。多謝蘇教頭提醒。」
然而他眼角之中卻是不屑之色——他曾家橫行此地近二十年,什麼好漢英雄沒見過?
能入他眼的,也不過師父史文恭一人罷了。
蘇定見此,毫不意外——這幾個少主的性子都大差不差,目中無人,除了史文恭,連他這個副教頭也不放在眼裡。
但誰讓人家錢給得多呢?他蘇定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也不過是個無名小卒。
到了曾頭市,好歹是個副教頭,吃香的喝辣的,還有下人伺候。管他少主什麼態度,銀子到手便是。
他不再多言,策馬跟上。
一時間,四五百人馬烏泱泱地衝出寨去。人人皆馬,個個披甲,馬隊如一條青色的長龍,沿著官道向南奔去。
馬蹄聲如雷鳴,塵土遮天蔽日,那氣勢,比凌州城的廂軍強了何止十倍。
……
另一邊。
李繼業抬頭看著天空。
蒼鷹在中空平穩盤旋,雙翅展開,紋絲不動,如同一枚釘子釘在天空。
他若有所思——蒼鷹上浮了一個高度——此含義是:大隊人馬,避其鋒芒。
果然來了。
李繼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官道盡頭,虎目微眯。
——宋遼邊境就這麼大。你想要,我也想要。這一山,不容二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