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復南去的路上。
雨沒有停,官道早已不成路,泥漿沒過馬蹄踝骨,每拔一步都像從糨糊里往外拽。
隊伍拖成一條細長的黑線,沉默地往南挪動。
沒有人說話。
連馬都懶得打響鼻,只偶爾從濕透的鬃毛里噴出一口白氣。
李繼業抬手,濕透的皮護腕上落下一團黑影。
蒼鷹收翅落在小臂上,爪尖扣進皮革,鷹頭低垂,羽毛被雨水黏成一縷一縷的,眼神也沒了平日的銳利,只剩疲憊。
連它也累了。
他轉頭,壓低聲音吩咐四兒頭前探路。四兒點頭,輕夾馬腹,消失在雨幕中。
李繼業這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向那個只有他能看到的面板。
雨水順著眉骨往下淌,他眨了眨眼,沒去擦。
叮——
【恭喜宿主成功獵殺天罡地煞命格者·地猛星·神火將軍·魏定國!】
【成功奪取並固化其核心命數、特質為詞條——】
【神火令】
【品質:藍】
【效果1:『烈火杏黃旗』:宿主方圓三十步內,形成一種無形的高溫抑菌場。
此能可壓制傷口處細菌的繁殖活性,使其難以滋生蔓延,從而降低感染風險。
雖不直接殺菌,卻能有效延緩創口惡化,為後續治療爭取時間。】
【效果2:『火攻兵法』:通曉火攻之道——如何借風勢、設火障、燒糧草、焚營寨。
亦知如何預防敵方火攻(如清理周邊易燃物、濕布覆頂、挖掘防火溝等)。風向、乾濕、草木分布,皆可為兵。】
【效果3:『助煙』:施展火攻時,可略微增加火焰燃燒產生的煙霧濃度。
濃煙可遮蔽敵目、嗆咳敵兵、擾亂陣型,亦可掩護己方行動。於山林、城池、營寨等複雜地形中,此技尤顯奇效。】
【效果4:『神火奮威旗』:宿主麾下最多五百兵卒,可獲得輕微的力量與爆發力加持。
衝鋒陷陣時,士兵揮刃更猛、突進更快。陷入苦戰時,耐力雖不增,卻能在關鍵時刻爆發出更強勁的一擊。】
(備註1: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難道我……才是蟬?)
(備註2:『烈火杏黃旗』與『淨水杏黃旗』聯動·『水火相濟』:
二者疊加,範圍由各三十步略微擴大至四十步。淨化與抑菌雙重作用,使士兵傷口感染率大幅下降,戰後存活率顯著提升。)
(備註3:『神火奮威旗』與『玄甲養兵旗』聯動·『水火共營』:
宿主可將兩個效果同時作用於麾下士兵,且人數上限由各自五百疊加至八百人。
即可同時為最多八百名士兵提供恢復力與爆發力的雙重加持。行軍布陣時,這八百人愈戰愈勇、久戰不疲。)
(備註4:【神火令】與【聖水令】聯動·『水火仙衣』:
當宿主對同一批八百士兵施加四重旗幡效果時,可額外激活『水火仙衣』效果。
——這些士兵的皮膚表面隱隱流轉一層無形的水火之氣,對低階術法、咒術、符法等神異攻擊,獲得輕微的抵抗能力。
同時他們的兵器攻擊亦附帶微弱的水火煞氣,對陰邪鬼祟、術法護體等目標,殺傷力略有提升。)
(備註5:【神火令】與【神將】聯動·『火將恆位』:
宿主可將【神將】中的『火將·爆發』效果恆定加持於自身,無需每戰切換。
常駐狀態下,自身力量、速度、反應獲得永久性小幅提升。若再主動選擇火將,效果疊加,但不可超過兩次。)
李繼業虎目一掃,腦子裡只剩下兩個詞——養兵利器,對法特攻。
神火、聖水兩令合一,降低士兵傷亡、提升戰場存活率和戰力,如此疊加之下,十人裡面能多活三四個,便是了不得的功德。
更何況那個「水火仙衣」——若是到最後,把法抗拉滿八百人,即使伐山破廟……也未必不能!
他正出神,疤臉兒的聲音從前方路口傳來:「李爺!」
李繼業在出聲的瞬間才恍然發覺,抬頭看去——疤臉兒站在路邊樹影里,正朝他招手。
他勒住赤炭火龍駒,策馬過去。
道路旁的林中,十幾輛車馬呈奇門遁甲的格局排列,車轅、馬匹、貨箱錯落有致,若不是走近了看,從官道上根本瞧不出這裡有這麼多人。
李繼業轉頭看向石謀,上下打量了一番,詫異道。
「你這一手風水秘術,藏人倒是一絕。」
石謀氣喘吁吁地蹲在地上,臉色發白,雨水順著他的道髻往下淌。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道:「時間太緊了,而且若不是今天有雨相助,加上李爺久戰疲憊,怕是瞞不過李爺。」
李繼業瞥了一眼隊伍,徑直道。
「不要妄自菲薄。能瞞過我者,已是所學精通。看來你這風水秘術果然不假。」
他說完轉頭看向食安,下顎一點,問道:「這是何人?」
食安單手提著一個人的後頸,像拎著一隻雞,晃了晃,瓮聲道。
「之前被李爺衝散的潰兵,誤打誤撞逃入車隊之中。被我擒了。」
那人被掐得面色漲紫,猶自掙扎著,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道:「李爺饒命……我上有八十歲……」
此言一出,李繼業虎目一垂。
食安見狀,單手一捏——
咔嚓。
那人頸骨盡碎。食安還不放心,又抬手擰了兩圈,像擰一隻雞脖子,確認斷得透透的,才鬆手扔在地上。
屍體倒在泥漿里,發出一聲悶響。
疤臉兒搖頭嘆道。
「李爺也是你能叫的?名字都叫出來了,還說家有牽掛這等蠢話。這等道理都不懂,怎能讓你有活路?」
李繼業抬目望天,雨絲落在臉上,他面無表情道。
「休要多言。再多耽誤,怕是不好走了。剛剛那百餘人是從西而來,如今被我所殺,便往此繼續奔走,先出了曾頭市地界再說。」
眾人紛紛肅穆,不再多話。
疤臉兒和食安連忙轉身,把酣戰隊伍中堅持不住的人一個個搬到車馬之上,傷員的呻吟聲被雨聲蓋住大半,只剩下低低的喘息。
車隊重新整隊,往南而去。
……
…
曾頭市。
主寨大門前,烏泱泱一片人,在風雨中沉默地站著。
三百具屍體整齊地排列在泥地上,從頭到腳,一排一排,像秋天割倒的莊稼。
雨水沖刷著他們身上的血污,流到地上匯成淺紅色的水窪。
一個老人站在屍陣前。
他身量不高,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根釘進凍土裡的鐵釺。
身上穿的是北地貴人的貂皮大氅,領口一圈黑貂毛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脖子上,更襯得那張臉枯瘦如柴。
八字眉,吊梢眼,豁口牙,面目剛毅中透著一股陰鶩,像是從風雪裡刨出來的一截老樹根。
曾頭市一市之長。曾弄。
他吊梢眼從地上三百具屍體上一一掃過。腳步緩慢地移動,靴子踩在泥水裡。停在了蘇定的身前。
蹲下。
枯瘦的手指按在蘇定腰腹部的箭矢上,指尖觸碰箭杆,微微用力,箭杆紋絲不動——射得太深了,箭頭已經釘進了脊骨。
史文恭在雨中站著,雨水順著他丹鳳眼的眼角往下淌。他開口道。
「那人箭術通神,所射三十七箭,無一遺漏。除蘇定腹部中箭以外,其餘皆是立死。箭術怕是還在我之上。」
曾弄沒有言語。
他起身,又走到一具頭顱和身軀並列的屍體前。三子曾索,頭被一箭射爆,若不頭盔兜著,怕是連臉也認不全。
老人眼神哀慟,默然不語,吊梢眼的眼角微微抽搐。
曾密裹著腦袋,露出一隻三角眼,撲通一聲跪在泥水裡。他咬牙道。
「爹,是孩兒的錯!當時若我走西路而去,便不會讓四弟撞上那人!」
曾弄抬目看向那三百具屍體,還有遠處寨中的四五百名傷殘——其中近百人已經面色灰白,傷口發黑,怕是熬不過今天。
他抬手搭在曾密肩膀上,枯瘦的手掌微微用力。沙啞開口道。
「你陰狠、毒辣,貪財,精於算計,這在為父看來都是優點。
你此次貪功,也是為我族人起事殫精竭慮。即使是我,見如此車隊,也必然動心。」
話語方落,一頓。
老人抬手拍了拍曾密的臉。
啪、啪。
兩下,看似不輕不重。
可曾密包裹著的面部,霎時滲出血來,白色的繃帶被染紅了一片。
——這是卞祥還他飛刀的那一槊撕開的麵皮,傷口根本沒來得及癒合。他一聲不吭,三角眼繃得通紅,渾身顫抖著硬扛。
「可你不該傲慢。」曾弄繼續道,聲音里的哀傷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道。
「我從那白山黑水之地掙扎出來,歷經生死,苦熬二十年,方博得這偌大家業。
靠的就是敬畏——敬畏人心,敬畏白山黑水,敬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