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亡十二日。
景陽岡。
秋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山崗上,草木已有了幾分枯黃,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北方平原特有的乾燥氣息。
山道蜿蜒如蛇,從兩座低丘之間穿過。
一酒店就坐落在山腳轉彎處,三間門面,檐角掛著一面褪了色的布招旗。
上面「三碗不過崗」五個字被風雨侵蝕得筆畫模糊,卻依然在微風中慢慢晃動著。
店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正彎腰收拾著幾張空桌。抹布在桌面上來回擦了兩遍,又轉到鄰桌,把東倒西歪的碗筷收攏到木盆里。
忙完一通,他直起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倒了碗茶,坐在門檻上歇口氣。
茶水剛倒進碗裡,水面盪起一圈漣漪。
他心思一動——有大隊人馬來了。
連忙放下碗,走出店面,手搭涼棚往北望去。
但見北去道路盡頭,烏泱泱一片人馬。人已有上百,馬更是一片,車馬墜在最後,也有十數輛。
隊伍不緊不慢地往南移動,塵土揚起老高。
店主眼皮跳了跳——凌州未聞得有花崗石運送,這陣仗,倒像是官兵押解什麼東西。
可那隊伍中間的車馬上,分明躺著纏了繃帶的傷號,還有人靠在車轅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不是官兵。
他咬了咬牙——自古為商,都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連忙迎了上去,老遠就招呼道:「客官!此地乃是景陽岡,這山崗頗為陡峭,你等有車馬,當是不好過路。
不若歇上一歇,吃飽飲完,蓄養精神,再上不遲——」
李繼業高坐馬上,虎目掃過那面「三碗不過崗」的招旗,目光微微一晃。
他下顎往前一點。
疤臉兒會意,驅馬上前,笑道:「店家,你會做生意。我有人馬百人,你可供養得起?」
店家連忙擺手求饒:「客官不要為難小的。這吃食,小的店裡剛進的貨,剛死的牛,尚且還能勉強填飽各位好漢。
可這馬料——小店實在供應不得。」
疤臉兒一笑,點頭道:「你這店家倒也實誠。快去備菜吧。」
隨即他翻身下馬,跟上去道,「你這店小,想來人手不夠,我帶些人來幫你。」
「不用勞煩……」店家話沒說完。
食安胖大的身軀從後面走過,一把架起他就走,笑眯眯的像個彌勒佛道。
「讓你去就去,怎得,還怕我偷你廚藝不成?別的不說,今日我露上一手,讓你學學廚藝,還便宜你呢。」
一行十幾人說說笑笑地進了後廚。
剩下的人各自忙碌起來——牽馬的牽馬,餵料的餵料。
承業帶了幾個騎卒往四周巡視去了。卞祥帶人把傷員從車上搬下來,在樹蔭底下排開。
李繼業落座於桌前,喚來宋押官等十幾個官兵,笑問道。
「怎麼,兩日了,想得如何?是跟我,還是另謀出路?」
宋押官搓著手,看了看身後幾個同來的潰兵,苦笑道:「那能想不清楚?李爺手段高超。
本來單魏二將見李爺被曾頭市盯上,還想黑吃黑,不料李爺竟然生生從那般虎狼包圍之下殺出來不說,還誘得史文恭斬殺二將。
如今曾頭市若不想殺官之事走漏,必然不會放過一個活口。
若我等不跟李爺,想必此生只能流落他鄉,隱姓埋名,終生回不得家,孝敬不了父老了。」
李繼業虎目一晃,反問道:「你不恨我?」
宋押官一愣。
沉默了片刻,他長長嘆了口氣,搖頭道:「恨談不上……怨倒是有。
——怨曾頭市狠辣,怨單廷圭魏定國貪財,怨自己目光短淺,未識得英雄好漢。」
頓了頓,他看向李繼業,哀嘆道:「也怨李爺手段太高,竟然能活下來。
可世道就是這樣,願賭,就要服輸。不服,就是給李爺、也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李繼業聞言虎目一晃,點頭道:「宋押官想得通透。」
宋押官笑道:「跟李爺走,未必掙不得前途。」
此時食安端著吃食出來,熱氣騰騰的牛肉擺了一桌子。宋押官識趣地移到另一邊的桌子上,招呼那幾個潰兵坐下。
李繼業撕下一塊牛肉,慢慢嚼著,目光在隊伍中掃過。
隨著走南闖北,手底下的人越來越雜,以後成分也會更加繁雜。當人數達到一定規模時,人就會自然而然地抱團。
——一方面取暖,一方面尋找認同感。如此,不論自身還是這些人,是主觀還是無意,便產生了派系。
比如青州以白虎山為首的老人,以李家為首的華州親族,以潰兵殘將匯聚的散卒,以河北難民組團的流民。
方言、習俗、身份、等級,會天然地把人分開。
這也是他不斷保持動態的原因之一——不在開局立業之時儘可能塞入不同的人,等後面某一兩派壟斷了中高位,再想動就難了。
李繼業飲了口酒,思緒被杯中酒液吸引。
黃酒。
色澤琥珀,清澈透亮,入口綿軟,先是淡淡的甜,隨後一股米香在舌根散開,再往下咽時,一股暖意從胸口升起來。
說不上多烈,十六七八的度數,但後勁兒大,像北方的春風——吹的時候不覺得,走著走著就醉了。
他等店家上菜時,問道:「這酒喚何名?」
店家一邊放下菜,一邊笑迎道:「這酒小的取名叫透瓶香。老客喜歡叫出門倒。客官喜歡,我再送客官幾瓶。
但切忌不要多喝。這酒前期口味好,但後勁醉人。
我這店往來都是遊客,吃完酒大多要趕路,血走全身,就更容易醉了。
所以小的叮囑客官,最好不要飲過三碗。」
李繼業聞言一笑,放下酒碗,突然問道:「這酒方賣嗎?」
店家臉色驟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好漢!今日這酒食都算在小的身上,全當小的宴請貴客臨門。
若說這酒方,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可畢竟是家父一生心血琢磨出來的,留於此店,想做傳家之寶。
若不是如此,小的何必在這趕路的地界賣這醉倒人的東西?」
李繼業不禁一嘆。
隨著身邊人數越來越多,自身威望越來越厚,尋常人便是搭話,也不禁想歪了。
這也是為何如此多的人追尋權力——當對另一個同樣擁有智慧的生物能夠生殺予奪時,那種感覺頗為奇妙。
當然,還有另一點——他手下一干人等,過於凶神惡煞。
李繼業抬手阻止了起身欲言的莽撞承業,搖頭笑道。
「只是隨意詢問一下罷了。若店家不願,李某也不強求。
這上百人的吃食,你一個酒店宴完也必然傷筋動骨,李某不吃這傷人之食。
稍後歇完,自然全數給錢。店家不用惶恐。」
店家見李繼業神色不假,連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扶桌起身道。
「多謝好漢通情達理!好漢如此氣度,當真是英雄蓋世,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李繼業一笑,岔開話題,看向遠處山崗問道。
「此地,可有山君為惡?」
店家一愣,疑惑地搖了搖頭:「這景陽岡雖然無甚人煙,但勾連清河縣和陽穀縣,尋常也有人走。
那山上還有個山神廟哩,如何會有虎?這些大蟲也大多避開人煙之處。」
他神色一動,小心翼翼地問道:「好漢是聽聞有路人說景陽岡上來了大蟲?」
李繼業一笑——如此說來,這山君卻還未占山作亂。可惜了。
他心思一動,點頭道。
「是有北走的路人提醒,說聽聞山君虎嘯之聲,但不真切。店家若有閒暇,可於過往路人提醒一二,提防提防。」
店家立時抱拳,鄭重其事道:「一定一定。」
他見此人氣宇軒昂,又作此善意提醒,方才真相信此人非惡人。心中長舒了一口氣,轉身繼續傳菜去了。
不消片刻。
四兒帶著斷後的騎卒跟了上來,翻身下馬,來到李繼業面前,沉聲道。
「一路沒有人馬跟來。已經兩天了,周邊也未有八百里加急通報。
想必曾頭市這兩天是全力封死官兵遇害的消息,沒有其餘精力顧及我們。」
李繼業點了點頭,思索道:「你說,他們會把這殺官造反的帽子,扣在誰的頭上呢?」
四兒玩笑道:「最近太行山悍匪田虎,氣焰滔天,聲勢浩大。不會是他吧?」
話語方落,周圍桌上的騎卒紛紛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