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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雨恨、雲愁。

2026-08-16 19:05:2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金蓮哀求哭糯道:「不是這樣的。您一看便是有大志向的,不是這樣的人……」

  李繼業笑容一收。手指還勾著她的下巴,虎目卻冷了下來,像兩塊凍透了的鐵,漠然道。

  「唐朝有個張巡,上好的人物。守睢陽,抗安史叛軍。兵困糧絕,城中易子而食。

  張巡乃朝廷命官,為君為民,忠烈千秋。可他守城之時,先殺妾,烹之以餉士卒。」




  「那是他自家的妾室,不是軍中的糧草。可到了那個份上,有什麼區別?」

  潘金蓮的嘴唇開始發抖。

  「劉邦與項羽爭天下,兵敗彭城,逃命途中嫌車慢,把自己的兒女推下車去。夏侯嬰停車撿回來,他再推三次。」

  李繼業鬆開了她的下巴,直起身道。

  「我若只是尋常人物,你也只是宴客玩物。我若生有志向,你連成為玩物都是奢望。」

  潘金蓮淚眼婆娑,咬著嘴唇,不知是賭氣還是絕望,顫聲道。

  「我……不信!」

  李繼業未再言語。

  他彎腰,伸手,徑直攔腰將潘金蓮抱起。

  那動作不輕不重,像拎起一件貨物。潘金蓮整個人騰空,雙腳離地,下意識地想去環抱他的頸背,卻火燒般立時收回。

  她淚眼環顧四周——沒有一個人動,沒有一個人說話。

  無邊無際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她。

  她奮力掙扎,從李繼業懷裡掙脫出來,跌跌撞撞地栽倒在武大腿前,埋頭哭訴不已。哭聲悽厲哀絕。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一聲鳥哨——短促,尖銳,穿透了哭聲和沉默。

  承業聞言立時轉身出去,從腰間摸出哨子,含在嘴裡,回應了一聲。兩聲鳥哨一呼一應。承業立時走向屋外。

  李繼業側身,看著伏在武大腿上哭泣的潘金蓮,嘆道。

  「你不過是池中魚,籠中鳥。若想尋其自由,也先得看一看,這囚籠外面,是地還是網。」

  無語凝噎,唯有泣聲回應。

  李繼業轉向武大,徑直道:「武二郎埋在滄州柴進宅院門前山坡處。

  你也不想你弟弟無人祭拜,化為孤魂野鬼,無有香火,在地下再受饑寒交迫之苦吧?」

  

  武大聞言,笑了。笑容很淡,很輕,灑脫之極,萬事隨心。

  ——剛剛所言所景,歷歷在目,句句在聞。面對金蓮都能無動於衷,還能如此規勸。當非是懼他這般三寸丁的人物。

  松兒啊,看來你當真是取了忠義,可你叫哥哥我……又如何?

  這仇報是不報?這娃生是不生?

  良久,武大長嘆一聲,還是搖頭道:「好漢當真霸道。行此好事,哪還有如此強逼人的?

  滄州亦不遠,我自去陪他便是。」

  李繼業虎目一晃,徑直道:「你兄弟情深,聞他身死,尚要嘔血失心。

  可你若早死,九泉之下與武二郎相見,你覺要他…又該如何?」

  武大立時身形一頓,抬目看向李繼業,思索良久,方才點了點頭,寂寥道。

  「好。恩公當真仁義,不以武二為敵便有所輕。武大生無長事,只能先再此言謝。」

  李繼業聞言終是一笑,抬頭道:「我從不看人如何說。只看如何做。」

  武大聞言,終是一笑,五短身材腰背挺直下,頗有一番沉穩氣度。長舒氣道。

  「一個武二我都養出來了,再給他耗一個子嗣出來。我武大這剩下的五寸身,又如何熬不得?」

  此言一出,整個屋內的氣氛都是一松——各自都有家人,各自也在刀尖上行走。

  此時武大若心存死志,於他們而言,如何不是在武大身上,看到了自己若是身死後,家中至親的影子?

  …

  另一邊承業帶著謝鍾楊匆匆進來。跑得氣喘吁吁,臉上還帶著一道紅印子,像是被人撓的。

  「李爺!」謝鍾楊抱拳道:「城裡出事了。疤爺買藥,碰著賣假藥的了。」


  李繼業聞言眉頭一挑,好笑道:「那生藥鋪子是何人的?竟然敢賣疤臉兒假藥?」

  謝鍾楊連忙道:「我來之前,向左右打探了一下,說是一個叫西門慶開的,在這陽穀縣很有些勢力。」

  李繼業眉鋒一挑,笑意更深道:「所以疤臉兒被他的打手打了?」

  謝鍾楊連忙搖頭:「不是。是我們打了生藥鋪子的人。陳雄您也知道,打起架來收不住勁,當場差點把人打死。」

  李繼業一愣,上下打量,反問道:「那你這是急著幹什麼?」

  謝鍾楊撓了撓頭,迷茫道:「叫人啊。欺負到我們頭上了,自然要壓得死死的。萬一人手不夠,吃虧了怎麼辦?」

  李繼業一巴掌拍在謝鍾楊頭上,好笑道:「你們倒是囂張,也不知跟誰學的。」

  謝鍾楊齜牙咧嘴地揉著頭,不言不語,直愣愣地看著李繼業。

  其餘人也直愣愣地看了過來——你帶的頭,我們不跟您學跟誰學?

  李繼業毫不在意,轉身向武大,想了想,徑直道:「她若實在不想生,你大可和離,放她離去。用那錢再買一個,還省些錢糧。」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眼這間屋子——低矮、昏暗、逼仄,牆皮脫落。又道。

  「她畢竟年輕貌美,易招惹是非。若想尋個安生之地,不如去青州安頓。」

  武大一愣,疑惑道:「那裡不是匪患橫行?」

  李繼業一笑,轉身走出房屋,餘音從門外飄進來道。

  「那裡,現在是我的地界。」

  他走得乾脆,沒有回頭。

  ——他現在好奇極了。失去這「三寸鎮魔釘」的武松,便徹底淪為浪蕩魔主。

  那失去魔主牽掛的「鎮魔釘」,有該如何?

  鄆哥兒在屋裡左右看了看,心思瞬轉,還是咬了咬牙,跺了跺腳,一溜煙跟了出去,小跑道。

  「小的路熟!我帶你們去!」

  承業在門口愣了一瞬,回頭指了指潘金蓮,對翻身上馬的李繼業喊道。

  「大哥,那她到底帶不帶走啊?」

  此言一出,潘金蓮感受到的無邊恐懼,比剛剛李繼業所有的話語都要清晰。

  ——眾所周知,聰明人會騙人。但傻子「不會」!也就是說,他們真能做出所說的事情!!!

  本以為今日遇得萬世難修的良緣,未想到差點跌入紅塵苦做賤泥!

  好在下一刻,門外馬蹄聲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

  潘金蓮趴在武大腿上,立時痛哭不已,哭得渾身發抖,像一片被風雨撕扯的紅葉。

  武大此時孑然一身,反而顯出幾分穩重雍容來。

  他抬手放在潘金蓮的頭上,輕輕揉了揉,安慰道:「好了。他只是嚇唬你的。如此豪傑人物,自有心高氣傲。不會做那般事情的。」

  潘金蓮只是一味埋頭哭泣,今日大落大起再大落,讓她的心徹底潰散。

  從廚房裡聽到銀錠聲響時的竊喜,到跪地哀求時的希冀,到被抱起時的恐懼,到掙脫後的絕望。

  ——幾個起落間,她把一輩子的大喜大悲都過了一遍。

  武大沒有再說話,只是一直摸著她的頭。

  手掌粗糙,滿是老繭。他的眼睛看向門口,目光悠遠,看著心中的地方。

  今日啊。

  見喜,見憂,見……別離。

  ……

  「松兒。哥哥還是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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