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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夜色人安眠

2026-08-17 11:57:29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武亡十四日。

  寅時。夜色深沉如墨,月亮不知何時躲進了雲層後面,只留下一圈模糊的光暈。

  像是被什麼東西舔過,邊緣毛茸茸的。

  陽穀縣的街道在黑暗中延伸,兩旁的屋檐勾連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偶爾有夜風吹過,檐角的鐵馬發出細碎的叮噹聲,隨即又被更深的寂靜吞沒。

  六十餘人在整座陽穀縣中不斷遊走。他們分成三隊,輪番交替,在夜色中無聲運轉。

  一隊殺人、收斂財物。四兒帶隊,每一處都早已踩過點,門從外面打開,人從夢中驚醒,刀從喉間划過。

  ——乾淨利落,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

  財物裝箱,貼上封條,抬上馬車,運往城外的營地。

  一隊歇息、警戒。承業帶隊,守在幾處要道,弓上弦,刀出鞘,以防有不知死活的巡夜官兵撞破好事。

  一隊預防、敲打周圍的鄰居。陳雄帶隊,專治那些夜裡「睡不著」的人。

  總有耳朵靈敏的人,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那不同尋常的響動。

  也總有鼻子靈敏的人,能在夜風中嗅出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這些人,有的醒了,有的裝睡,有的想醒又不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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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不著的人,未必是真的睡不著。

  …

  紫石街中段,一扇臨街的木門後面,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床板在吱呀,喘息在壓抑,男人正在興頭上,嘴裡含混地罵著什麼,女人低低地笑。

  忽然,男人的動作停了。

  他聽見了什麼。

  他罵了一句,推開懷裡的女人,光著膀子下了床,趿拉著鞋,罵罵咧咧地湊到門縫邊,往外張望。

  夜色中,一群人正在行進。

  他們沒有舉火把,沒有打燈籠,但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那群人就在這層銀白色中無聲地移動,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青石板路面上緩緩流淌。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落地的沙沙聲,像秋葉被風卷過地面。他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長又淡。

  男人瞪大了眼睛,酒意和睡意一起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看見那群人走到他家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

  一個人的腳步停了下來。

  其他人繼續向前走,像一條被截斷的河流,前半段還在流動,後半段卻靜止了。那個人就站在他家門口,側過臉來。

  月光照在那張臉上——稜角分明,眉骨高聳,一雙眼睛在陰影中亮得嚇人。

  那人側首,露出一隻眼睛,冷目微垂,看向門縫後面那張驚恐的臉。

  然後,那人抬起了右手。

  食指豎在唇前。

  「噓——」

  男人的心跳停了半拍,隨即像擂鼓一樣咚咚咚地砸了起來。

  他連連點頭,頭點得像雞啄米,也不管外面的人看不看得見,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被門檻絆倒。

  就在這時,一樣東西從門縫裡飛了進來——咚,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是一包物件。粗布裹著,鼓鼓囊囊的,落地時發出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男人愣了一瞬,隨即像被燙了腳一樣撲過去,撿起那包東西,抱在懷裡,轉身就跑。

  他跑回床邊,把東西往床底下一塞,翻身躺下,扯過被子蒙住頭。

  女人問他怎麼了,他不答,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過了許久,他才從被子裡探出頭來,豎起耳朵聽。

  外面已經沒有聲音了。只有夜風偶爾吹過,檐角的鐵馬叮噹作響。

  他長舒一口氣,伸手摸了摸床底下的那包東西,翻了個身,閉上眼。

  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

  更夫王老四提著鑼,走在城南的石板路上。

  今夜沒有月亮,雲層厚得像一床舊棉絮,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他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燈籠里的燭火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在地上畫出一圈圈忽大忽小的光暈。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他敲了一下鑼,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夜裡傳出老遠。鑼聲在巷子裡來回彈了幾下,才漸漸消散。

  他走著走著,忽然覺得不對。不是聲音不對,是——沒有聲音。

  往常這個時辰,總會有幾聲狗叫,總有幾隻夜貓子在屋檐上打架,總有幾扇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燭光。

  ——那些睡不著的老頭老太太,總喜歡在夜裡點一盞燈,坐在窗前發呆。

  今夜,什麼都沒有。

  整座城,像死了一樣。

  王老四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提了提手裡的燈籠,往左右照了照。

  左邊是一排緊閉的門板,右邊是一道長長的圍牆。燈籠的光照在圍牆上,把牆頭的瓦片映得一片慘白。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往前走。

  走了三步。

  一把刀,從背後抵住了他的腰。

  不重,也不輕,恰好貼在他的腰帶上,刀尖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冰涼。

  王老四整個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他的腳釘在地上,手停在半空,鑼也不敲了,燈籠也不晃了,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一隻手從他身後伸過來,攤開在他眼前。

  手掌上,躺著百十文錢——銅錢在燭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一串一串,碼得整整齊齊。

  銅錢旁邊,還有一個小物件,成色極好。王老四認得這東西。

  身後那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刀尖還抵在他腰上,那隻攤開的手還舉在他眼前。

  王老四的腦子轉得飛快——一刀一錢,立時讓他明白是什麼意思。

  收下這些東西,就當今夜什麼都沒看見。不收——那把刀就會從腰眼捅進去,把他釘在這條石板路上。

  然後被拖到某個暗巷裡,和那些永遠沒人認領的屍體躺在一起。

  他的手哆嗦著,伸了出去,把那百十文錢和小物件抓在手裡,攥得緊緊的。銅錢硌得手心生疼,他卻不敢鬆開。

  身後的刀,收了回去。

  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王老四站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去。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空蕩蕩的街道,和幾片被風吹過來的枯葉。

  他把錢和物件塞進懷裡,提起燈籠,敲了一下鑼。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像怕驚動什麼。

  他繼續往旁邊一轉,徑直繞過。腳步卻比方才快了一倍。燈籠在他手中晃來晃去,光暈在地上跳個不停。

  ……

  如此夜色之中。

  一群人在安眠,另一群人,也在「安眠」。

  前者睡在床上,後者睡在地上。前者蓋著被子,後者蓋著泥土。前者還有明天,後者的明天永遠停在了今夜。

  李繼業站在花廳高樓之上,手扶著欄杆,俯瞰著整座陽穀縣。

  那是昨日西門慶站過的位置——同樣的欄杆,同樣的角度。只是站著的人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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