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州城內。
魚邱湖東北湖畔,緊鄰東城牆根,卻位於城牆之內。
一座園林式宅邸安靜地坐落在那裡,青磚灰瓦,高牆深院,與周圍的民居格格不入。
牆外是尋常百姓的矮檐陋巷,牆內是前朝皇族的舊夢遺痕。
宅邸分為東院住宅、西院戲樓和西面臨湖的花園三部分。東院為住宅,分前後兩院,前院為客廳,後院為寢舍。
西院為戲樓,面闊三間,左右各有一耳室;西面臨湖,闢為花園。
林木花卉錯落有致,小橋流水曲徑通幽。
——一草一木皆有意,一石一水皆成趣。
「前代帝王家,當朝勛戚第。」李繼業高坐馬上,虎目打量著眼前的景色,心中暗道。
——好一處府邸。難怪柴進與其叔父受此府邸所累,難怪原文一州知府的妻弟都覬覦此宅。這般底蘊,這般格局,誰看了不眼紅?
疤臉兒更是左右張望,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讚嘆道。
「果然是前朝皇室,柴進家已經夠富麗堂皇了,這柴皇城的府邸雍容華貴,還在他之上。乖乖,這得多少銀子?」
李繼業見四周已有不少人在張望——有挑擔的貨郎,有抱孩子的婦人,有靠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畢竟上百騎卒、數百匹馬、數十輛車盤踞在巷子裡,這場面高唐州怕是幾年都難得一見。
他下顎一點,吩咐道:「去通報吧。」
疤臉兒聞言翻身下馬,小跑到門前,整了整衣冠,對門口的小廝拱了拱手道。
「煩請通報柴皇城老爺,就說青州李爺求見。」
門前小廝見這般勢大,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回禮,一路小跑著穿宅過樓,往後堂去了。
……
此時,西院戲樓之上。
絲竹聲裊裊,鑼鼓點輕輕,台上的戲子正咿咿呀呀地唱著一出老戲。
台下,一個老者閉目端坐,手擱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節拍。
柴皇城。
他年約六旬,身形清瘦,麵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髯,丹鳳眼,臥蠶眉,年輕時想必也是一表人才。
此刻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道袍,頭上束著玉冠,腰間繫著絲絛。
雖是閉目聽戲,脊背卻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沉穩中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他身旁坐著一個年近三十的年輕人,生得白淨,面如冠玉,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束金帶,腳蹬皂靴。
柴夔明。柴安澤的次子,柴夔悟的弟弟,也是柴皇城的侄兒。
柴夔明坐得不安穩,屁股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一會兒看看戲台,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端起茶碗喝一口,放下,又端起來。
他餘光瞥見柴皇城閉目聽戲,似乎沒注意他,便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往樓梯口挪。
「站住。」
柴皇城沒睜眼,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在柴夔明腳前。
柴夔明身子一僵,無可奈何地轉身,垂頭喪氣地坐回椅子上,嘟囔道。
「小的是來看望叔叔,叔叔卻如何禁足於我?」
柴皇城丹鳳眼一睜,斜瞥過去,哼了一聲道:「我雖不知你父親是何打算。
——竟然任由外人殺了柴進侄兒,還與虎謀皮,傾盡我柴家人脈財力資助此人。
但送你來的目的顯而易見,便是怕你做蠢事,讓我壓上一壓,保你性命。」
柴夔明嬉皮笑臉道:「叔叔,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早幾天他不還傳信來說解決了嗎?我大哥現在都在為他做事呢。」
柴皇城眉目一垂,抬手揮退了台下的戲子。
絲竹聲戛然而止,鑼鼓點也歇了,戲子們躬身退下,戲樓一下子安靜下來。
柴皇城背手站在欄杆處,看著西面臨湖的花園,湖面在春風中泛起細碎的波紋,陽光把湖水染成一片鎏金。
他眉頭微皺,疑慮道:「確實,到底是何人物,竟然能讓躲了一輩子的崇義公押上如此重寶不說。
還把大兒子賭上,更能讓青州知府送信,都送到我這裡了?」
柴夔明聞言不忿道:「什麼人物?不過是仗著幾分狡詐,幾分賭性,幾分投機取巧罷了。」
他起身,點了點樓下正在收拾行頭的戲子,想起剛剛戲文,立時嗤笑道。
「叔叔你看,那李密,隋末的風雲人物,瓦崗寨的魏公,一開始也是風光無限,後來呢?
投了唐又叛唐,最後被一個小小的縣令殺了。
我看呀,那人也不過是李密那般的投機取巧之輩,沾了些運氣,最多不過是個有些角枝的草莽罷了。
可惜,現在又不是隋末唐初,輪不到他攪弄風雲。不過是父親人老了,壓不住心中的一番妄想罷了。」
柴皇城撫須不語。
柴夔明見狀,越發自鳴得意。他這叔叔性格剛直,卻比父親還能忍,多少年風風雨雨都扛過來了,從不在人前表露喜怒。
現在沒有怒斥他,便是也信了幾分他的言語。
他張嘴便要乘勝追擊,再逞口舌之快——
「老爺——」
一個下人急匆匆跑上樓來,氣喘吁吁地躬身道。
「門外來了好大一支隊伍,上百騎卒,數百匹馬,數十輛車,領頭的自稱青州李爺,說是來求見老爺的!」
柴皇城眉頭一皺,側身道:「怎麼這般招搖?這高唐州不比滄州,近日那高俅越發得勢,安排其叔伯兄弟來我高唐州做官。
其人神神鬼鬼一副道人做派,也不知是當真修玄之輩,還是附庸當今聖上的喜好。
我尚且要摸一摸對方的底子,他這般招搖過市,豈不直接落在對方眼中?」
話雖如此,他還是立時邁步下樓。
柴夔明見狀,反而收斂了方才說壞話的尖刻模樣,神色慌張地追上去,勸阻道。
「叔叔,還是莫要與那人衝突。此人雖然……雖然不是良善之人,卻還是有幾分手段的。叔叔還是以忍為重。」
柴皇城腳步生風,聞言笑斥一聲道:「就知道你小子是放屁添風的主兒。別人還沒進門,你便慫了。」
柴夔明臉色尷尬,諾諾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穿宅過樓,穿過東院前廳,繞過影壁,快步走到大門之處。
柴皇城邁出門檻。丹鳳眼一掃——瞳孔微微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