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兄為官多年,深知朝堂之水,深不可測。愚兄雖是一州知府,若無貴妃在宮中照應,早已被那些虎狼生吞活剝。
如今貴妃被困深宮,外有高俅虎視,內有蔡京黨羽掣肘,官家雖尚有恩寵,已數日未臨幸貴妃寢宮。此乃大凶之兆。」
「賢弟,愚兄與賢弟,已是唇亡齒寒。愚兄若倒,貴妃必失勢;貴妃若失勢,愚兄必死。
而賢弟在青州的一切——四山基業、流民部眾、錢糧器械——都將被連根拔起。
屆時朝廷一道旨意,大軍壓境,賢弟縱有通天之能,又能殺幾個?」
「貴妃雖貴為妃嬪,卻無權無勢,身邊只有幾個忠心耿耿的太監宮女,能做什麼?」
「賢弟,東京之行,刻不容緩。愚兄知賢弟欲先回青州。
然青州之事,有秀娘坐鎮,有令叔公輔佐,有柴家相助,一時半刻出不了大亂子。而東京之事,若再拖延,恐悔之晚矣。」
「愚兄與貴妃,已將全部身家壓在賢弟身上。
賢弟來,我等一起活;賢弟不來,我等一起死。此非虛言,更非威脅,而是實情。」
「愚兄慕容彥達,頓首再拜。盼賢弟速來,救我等於水火。」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筆跡與前文不同,更細、更清秀,像是女子的手筆:
「久聞公子大名,無緣得見。
今兄困於青州,吾困於宮中,唯公子能解此困。公子若來,吾當親奉清酒,為公子洗塵。」
落款沒有名字,只畫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李繼業虎目微垂,沉默良久。
柴皇城見他神色,忍不住問道:「李公子,信中所言何事?」
李繼業抬目看向柴皇城,舉了舉信,笑道:「無甚大事,不過是慕容彥達利慾薰心,青州那邊怕是騰不出手了。
貴妃在東京被數方圍剿,動彈不得。人啊,果然閒不得。我還未到,她便先催了。」
柴皇城接過信,丹鳳眼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他翻手將信壓在桌上,抬目看向李繼業,沉聲問道。
「李公子意下如何?」
李繼業不答,反問李明瀾道:「二龍四山現在收攏了多少流民?又有多少在路上?」
李明瀾毫不遲疑道:「我離開之時,四山收攏已有五千。路上散落在青州地界的,粗略估計還有五萬左右。
能到四山並收留的,最多兩萬——這還是清風寨接濟的情況下。」
李繼業點了點頭,又問道:「青州可有人鼓動慕容彥達清剿二龍四山?」
李明瀾想了想,搖頭道:「有些,但李爺年前殺威太甚,秦明、花榮又死得不明不白。
敢明目張胆告到慕容府尊面前的,不多。其中大多還是附近鄉紳,自持身份,因為自家黑產被我青州所斷,故而多些。」
李繼業點了點頭,徑直道:「傳話回青州,讓張承贏帶著流民,繞著那些鄉紳所在『過』上一道。
打草驚蛇,看一看背後到底何人鼓動。」
柴皇城撫須道:「那李公子何時動身去東京?老夫連夜便為公子整理行囊物資。」
李繼業卻搖頭笑道:「不急。」
眾人一愣。
他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目光在燭火中忽明忽暗道。
「慕容彥達雖說靠貴妃的辛進之輩,可他慕容家也是樹大根深。如何這般輕易就風雨飄搖了?」
他放下酒杯,嗤笑一聲道:「不過是那老兒見我收來如此之眾的流民,又拉來你柴家入伙,這青州商業版圖,現如今已非是鏡中花水中月了。
我又不在他身邊,財帛卻在眼前,老豺狼忍不住心中貪戀,算我一手罷了。」
他攤掌於月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然後猛地收手握拳,筋骨齊鳴,如攥碎了一把無形的骨頭!
「他想我這一身武力去填他的東京欲壑。我死,他便吞我青州基業;我活,他便一魚兩吃。
——如何不為?」
承業聞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酒壺都跳了起來。食安、陳雄更是齊齊上前一步,虎視眈眈。
承業虎頭一歪,戾問道:「那老雜毛是騙大哥?那咱們現在先殺回青州!
破他關衙,看是他心詭,還是我刀堅!」
李繼業一笑,搖頭道:「困境是真的,不過是不急而已。」
他看向柴皇城,目光幽深道:「他姐弟二人不過是剛落網中,他還猶能快活。
我當拖上一拖,他上不過貴妃,下不過知府,青州官吏軍商,錯綜複雜。
無刀,憑他如何破網?
等他當真網中將死之際,我再去破網撈他,方是大恩,才是真情。」
話語落,李繼業端起酒杯,虎目望向東京方向,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
柴皇城在燭火中看著他,只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兇狠,不是狡詐,而是一個……具體的人。
——隴西、李氏、嫡脈……當非虛言。
他忽然又想起年輕時讀過的一句話:夫龍之為蟲也,可擾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
……
東京,深夜。
皇宮深處,寢宮。
月光從雕花窗欞間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成一片片銀白色的方格。
欄杆外,御花園的樹影婆娑,偶爾有夜鳥掠過,發出一聲短促的啼鳴,便消失在夜色中。
她倚在欄杆上,手中捏著一隻玉杯,杯中酒液清冽,映著月光,微微泛著冷光。
慕容貴妃。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寢衣,外面披著淡紫色的紗羅,烏髮如瀑,散在肩後,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
面容清冷,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樑高挺,唇色淡然而透著一抹自然的嫣紅,不施脂粉,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貴氣。
不是那種嬌艷的、讓人一見傾心的美——皇帝身邊不缺那樣的美人。
她的美,是凜冽的,是清冷的,是那種站在人群中,也讓人覺得她離你很遠的美。
此刻,她正望著皇帝寢宮的方向。
燈火通明,絲竹隱隱。
今夜皇帝又招了新選的才人伴駕,聽說是個江南女子,彈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曲好小調。
這個月,皇帝已經有三日沒有來她這裡了。初三,十五,今日——二十三。她在心裡默默數著,數得清清楚楚,卻一次也沒有遣人去請過。
她抬起玉杯,緩緩飲了一口。酒液入喉,涼涼的,沒有味道。
然後她的目光從皇帝的寢宮移開,緩緩轉向北方。
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皇帝近來聽信讒言,對她已生疏遠之意。那些朝臣們聯名彈劾慕容家,彈劾青州知府,彈劾她這個貴妃。高俅的人已經插手了。
她需要一個人,一個不在朝堂上、不被任何人注意的人,一個能殺人、能辦事、又能守住秘密的人。
她低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玉杯擱在欄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大兄信中將你誇得天花亂墜——說你有萬夫不當之勇,有經天緯地之才,有龍虎之姿、風雲之志。」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道:「本宮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莽化蛟龍,還是添腳草蛇!」
夜風拂過,吹動她的衣袂。
她沒有再看皇帝寢宮的方向。轉身,走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