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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青州困局

2026-08-17 11:58:11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李繼業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卻柔和下來道。

  「我聽說過一句話——用人之道,不在其能不能勝,而在其能不能敗。

  能勝的,滿大街都是;能敗而不潰的,才是千里挑一。

  你今日立軍令狀,若是敗了,我殺你。那我下次再用你,你還是立軍令狀,還是敗了,我再殺你。那我用你何用?」

  時遷跪在地上,仰頭看著李繼業,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而是另一種光。

  李繼業笑罵揮手道:「命令是我下的,勝了算你的,敗了算我的。你只管去。」

  時遷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想說謝謝,說不出來;想磕頭,又覺得不夠;想說幾句漂亮話,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他這輩子,偷過金銀,偷過珠寶,偷過書信,偷過女人——卻從未偷過這般沉甸甸的東西。

  時遷低頭,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被風吹的乾澀的眼睛。

  他站起來,轉身時已經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道。

  「李爺放心,時遷去去就回。那幕後之人就算藏在老鼠洞裡,小的也把他揪出來!」

  交代兩句之後,他便帶著賈秀調來的人手,翻身沒入了黑夜之中。

  

  ——戲樓內外的騎卒,看著這一幕,心裡各有各的滋味。

  有人低頭,有人捏了捏刀柄。沒有人說話,但那股「跟對了人」的念頭,像一顆種子,無聲無息地埋進了每一寸土壤里。

  柴皇城撫須感嘆道。

  「李公子好氣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人也不少,能像公子這般馭下的,屈指可數。

  怪不得青州四山……」

  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李繼業負手而立,虎目微眯,感知著時遷,顯露在夜色中快速移動的「天罡地煞」定位,嘴角微微一勾,搖頭道。

  「柴老謬讚了。」

  他轉身向席樓走去,邊走邊道:「既然有人是衝著柴老來的,以免被賊人窺視所傷,今夜便由我的人幫忙守夜吧。」

  柴皇城聞言一笑,點頭道:「正合老夫之意。李公子的人手,論精銳程度,老夫那幫護院怕是不夠看的。

  有公子的人在,老夫可以高枕無憂了。」

  李繼業點了點頭,抬手一揮。四兒腳步一頓,轉身大步走向東院。

  不一會兒,整個東院的人手便悄然調整,無聲無息地將整座柴府包裹了進去。

  牆頭上多了人影,門後多了暗哨,連花園的假山後面都藏了刀。

  柴府雖大,一夜之間,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李繼業等人重新回到席樓坐下。殘席已撤,又一桌子熱騰騰的菜餚擺了上來——清蒸鱸魚換了紅燒鯉魚,涼碟換了熱炒,酒也燙過了。

  眾人落座,李明瀾方才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雙手遞上。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繼業,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他自問練兵一道頗有心得,在青州時,李玄策的練兵之法還是他教的,張承贏更是從未被他放在眼裡。

  青州軍營他也去過,看了幾眼,覺得不過爾爾。

  可今夜這一戰——說是「戰」都誇張了,不過是一場圍捕,一個賊。那些人馬的反應、配合、殺氣,卻是他從未在青州見過的。

  據他所知,李爺這一路上根本沒有停下來訓練過。那這些人馬,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坐井觀天,夜郎自大。即便是「抗衡」二字,用在他訓練的寨兵和這些人馬之間,都嫌有些自吹。

  李繼業接過信,拆開,數眼瀏覽之下,眉頭微微一挑。

  入目便是慕容彥達那手熟悉的蠅頭小楷——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謹慎,卻在末尾幾行微微草。

  信很長,密密麻麻寫了三頁。

  第一頁,慕容彥達先報「喜」。

  「自賢弟去後,愚兄依計而行,於青州各關津要道設卡抽稅,月入倍增。廂兵經賢弟整飭,已堪一用。

  半月之內,連破三股私鹽販子,繳獲甚豐,上下皆以為愚兄治軍有方。」


  「流民事,已按賢弟所言,收其精壯,補入四山。老弱婦孺分置各鄉,授田墾荒。

  清風寨劉高甚為恭順,錢糧器械,源源不斷。二龍山、清風山已成犄角之勢,四山呼應,方圓百里,莫敢仰視。」

  「馮通判那個老匹夫,自以為有靠山,屢屢與愚兄作對。上月竟敢在州衙當眾駁愚兄之面,言稱要『整飭吏治、清肅匪患』。

  愚兄忍了三年,終於不必再忍。賢弟留下的那些人手,趁夜在他書房裡搜出了一封他與蔡京門下往來的書信。

  ——雖不是什麼大把柄,卻足以讓他在都轉運使面前灰頭土臉。如今馮匹夫稱病在家,連州衙都不敢來。通判一職,已形同虛設。」

  讀到這裡,李繼業嘴角微微一勾。慕容彥達寫這些的時候,想必是得意的。

  那些關卡要地的官吏,那些被「清剿」的小股勢力,那些被震懾的鄉紳地主——在慕容彥達筆下,都是他「帶領」下的功績。

  可李繼業看得分明。每一筆銀子,都沾著血;每一分勢力,都壓著怨。

  第二頁,筆鋒一轉,慕容彥達開始訴「憂」。

  「然青州官場,樹大根深。愚兄雖一時得勢,卻已四面樹敵。通判雖倒,其黨羽遍布州衙六曹。

  鄉紳雖面服,其錢財已送至東京各處衙門狀告為兄!」

  以下是一長串名單,密密麻麻,李繼業一行一行往下看:

  「高俅處,已收到青州鄉紳聯名狀告愚兄『私通匪類、荼毒百姓』的文書。據宮中傳出消息,高俅已將此事稟報官家,言稱『青州恐有變亂』。」

  「御史台有言官上折,彈劾愚兄『貪墨無度、濫殺無辜』。其摺子中羅列罪狀十二條,每一條都有人證物證。

  雖說多為捏造,奈何朝中欲置愚兄於死地者,不止一人!」

  「蔡京門下亦有人放話,說愚兄『不知進退、妄自尊大』。馮通判雖敗,其座師乃是蔡京門客,此仇已結,不可不防。」

  「京東東路安撫使司亦有公文來問,言稱『青州匪患屢剿不滅,恐有養寇自重之嫌』。

  此問直指愚兄與四山關係,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

  李繼業手指在「高俅」「蔡京」「安撫使司」幾個字上依次點過,像是在數人頭。

  慕容彥達這封信,與其說是訴苦,不如說是遞帳本——一筆一筆,把他在青州得罪的人全列了出來,清清楚楚。

  這老兒,是在告訴他: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你也沒有。

  第二頁末尾,慕容彥達寫道:

  「更有甚者,青州當地士紳,已湊了三千貫銀錢,買通了東京皇城司的一個親事官,欲將愚兄與賢弟勾結之事直接遞到官家御前。

  若非貴妃從中周旋,將那親事官調離,此事早已敗露。」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貴妃言,三月之內,若是再無人手進京,她也撐不住了。」

  第三頁,慕容彥達字跡便開始亂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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