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戲樓之外,月色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層銀霜。
柴皇城聞得動靜,拄著拐杖,在下人的攙扶下慢慢走來。
老遠便站住了腳,丹鳳眼微微一眯,將四周的站位掃了個遍。
騎卒們散落各處,看似隨意,實則互為犄角——三五個一組,背靠背,面朝外,目光覆蓋了所有的門窗、牆頭、巷道。
有人蹲在牆根陰影里,有人站在制高點,有人來回走動巡視,看似鬆散,卻無一處死角。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禁軍的排場,見過府兵的陣仗,也見過江湖豪客的廝殺,卻沒有見過這種。
——不是軍隊的死板,不是江湖的散漫,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默契」。
他心中暗暗感慨——柴安澤那個老狐狸,一輩子隱忍,一輩子算計,到頭來把全部身家押在這個人身上。
他原以為柴安澤是老糊塗了,今夜一看,這侄兒柴進,死得還真值了!
見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柴皇城方才施施然邁步上前,拱手笑道。
「李公子好身手。老夫在樓上看得真切,那踏空橫移的一箭,當真是鬼神莫測。還有這幾位——」
他目光從四兒、承業、食安、陳雄身上一一掃過,笑言道~「行動如風,配合默契,圍追堵截,滴水不漏。
便是當年我禁軍中的精銳,怕也不過如此。」
李繼業聞言一笑,側身讓開,露出身後躬著身子的時遷,抬手指了指,誇耀道。
「柴老莫要看他面目醜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此人有飛檐走壁之能、潛藏閉氣之術,在江湖上也是數一數二的。」
他頓了頓,拱手致歉道「方才他擅自闖入府邸,是李某惜才,故而收於麾下。若有驚擾之處,李某代為致歉。」
時遷聞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做了半輩子賊,走到哪裡都是白眼、唾罵、驅趕,何曾有人替他說過話?
何曾有人當著主人的面,這般抬舉過他?他低著頭,不敢看李繼業,只覺得鼻頭有些酸,喉嚨有些緊。
柴皇城聞言卻不以為意,淡淡瞥了時遷一眼——區區毛賊而已,入不了他的眼。
他隨即捻須問道:「既然好漢入了李公子麾下,老夫自然不會斤斤計較。
不過——老夫確實不知,好漢是受何人所託,潛入老夫府邸窺探?」
時遷一愣,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回答。
李繼業見狀,替他答道:「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時遷之前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如今雖入我麾下,我卻不強令他背棄自身道義。
該他說的,他自然會說;不該說的,我也不會逼他。」
柴皇城聞言,多看了時遷一眼——區區毛賊,李繼業竟然這般重視,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他一輩子見慣了風浪,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計較,便笑道。
「無妨。既然是李公子的手下,老夫自然不敢為難。此時天色已晚,還是先入席吧。」
說罷,兩人轉身,把臂往回走。
時遷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眼睛轉了又轉。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半輩子,什麼沒見過?
可像李繼業這樣的,殺他如殺雞。卻收他入門,替他擋話,給他留臉,他還真沒見過。
他忽然邁步上前,攔住二人,躬身道:「李爺,柴老爺。小的既然跟了李爺,自然是要與這下九流的腌臢身份一刀兩斷!
可小的確實不知道身後買主是何人,不過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
他轉向柴皇城,正色道:「不過有一點,小的還是知道的——那惦記的人是衝著柴老爺來的。
要小的來此地探一探府邸細況,看看有多少人手,都布置在何處。」
柴皇城聞言一愣,看了看李繼業,又指了指自己,疑惑道:「沖老夫來的?你不是被李公子的車馬錢糧吸引而來?」
「自然是沖柴老爺。」時遷又轉頭對李繼業拍著胸脯,嬉笑道。
「不過李爺若想知道這身後人是誰,小的可返身回去,順藤摸瓜,查一查這背後買主是何人。」
他笑得殷勤,眼珠子卻不動聲色地往四兒、承業、食安、陳雄等人身上瞟了一圈。
——他迫切的想要一份功勞。
一個偷了半輩子東西的賊,一個走到哪裡都被當成過街老鼠的人,忽然遇到一個賞識他、接納他、替他說話的主子。
這種機會,他不能讓它從手裡溜走。
可剛剛被圍捉的那一幕,他看得真真切切。四兒的刀,食安的蠻力,陳雄的悍勇,還有那些騎卒。
——說句不好聽的,隨便挑一個出來,跟他正面放對,都是四六開。
他怕是六成要輸!他引以為傲的本事,在這些人面前,似乎也不那麼夠看了。
所以他必須靠這身本行立功。不立功,如何在這個團體裡站穩腳跟?
不立功,如何讓這些人高看他一眼?不立功,如何證明李爺沒有看錯人!!
柴皇城聞言,看向李繼業,後者卻徑直看著時遷,問道。
「讓你逞威的地方有很多。你若是心中委屈,我自有其他手段,大可不必作踐自己。」
時遷一愣,頗有些無所適從地搓了搓手。
良久,他鼠須抖了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露出一張認真的、甚至有些漠然的臉道。
「李爺,飛賊的規矩,小的還守著它幹什麼?難道是為了在李爺手下干不下去,再回去做賊?
那自然不行的。這條路,小的要自己斷了它。」
李繼業聞言,點了點頭,轉身對四兒吩咐道:「鄆哥兒有些機靈,但無甚手段。讓他以後跟著時遷,做個下手。」
又對陳雄道:「你再在『效節都』騎卒之中,調『剝皮猴』鄒平、『刮骨刀』許襄,帶上十個人,去做個幫手。」
時遷呼吸一促,連忙擺手道:「李爺,小的不過剛剛入伙,用不著這般多弟兄幫手。
李爺放心,時遷便是一人,也定能把那背後的人給您找出來!」
李繼業一笑,揮手道:「他們一是給你打個下手,二是萬一事有所變——就你那身手,我看了,也應付不了幾個人。
他們幾個雖然跟我不久,以前卻也是在江湖上叫得出名頭的。護你殺出來,想來不難。」
時遷的嘴唇微微發抖。
他忽然後退一步,整了整衣冠——他這輩子第一次整衣冠,不是在上房揭瓦之前,不是在見什麼大人物之前,而是在一個願意收留他的人面前。
他抱拳,單膝跪地,鄭重道:「李爺放心,時遷定不辱使命。
若不能挖出幕後之人,李爺便挖我心肝、刮我腸肺,小的也絕無二話!」
李繼業聞言,臉色一沉,劈手打斷道:「休要胡說!兵者,詭道也,廟算在先,勝負在天。
我既用你,便是信你;我既信你,便是賭你!
既然是賭,便有輸贏。贏了是你的功,輸了是我的錯。哪有叫你拿心肝腸肺來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