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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雞鳴狗盜

2026-08-17 11:58:05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李繼業虎目一垂,問道:「你今夜探我宅院,所求為何?」

  時遷聞言,背後已經汗流浹背。他雖正面廝殺沒多少斤兩,但察言觀色還是有幾分心得,如何看不出此人動了殺心?

  可聞得此言,他兩撇鼠須抖了一抖,還是哭喪著臉道。

  「李爺,我時遷雖是個樑上賊人,可盜亦有道。也知您一雙虎目,我欺騙不了。可我受人之託,自然忠人之事。」

  他嘴唇抖了抖,嘆了口氣:「我時遷是真不能說。」

  李繼業虎目一瞌。

  四兒刀尖一鑽,透入時遷腰間皮肉。

  時遷立時整個身子抖如篩子,額頭上的汗珠像黃豆一樣滾下來。

  兩排牙齒咬得咯咯響,嘴唇已經被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卻死死閉著眼睛,一個字也不肯說。

  李繼業見狀,眉頭一挑。

  四兒緩緩把刀尖拔了出來。

  「呼——」過了數息,時遷緩緩睜開雙眼,吐出一口濁氣,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李繼業看著時遷——這個人,長得不體面,乾的是賤業,可在這生死關頭,卻守住了「忠人之事」四個字。

  他沉默良久,忽然開口問道:「時遷,你可知三國時有個龐統?」

  時遷一愣,點了點頭道:「小的聽說過,龐統,鳳雛,與諸葛亮齊名。」

  李繼業點了點頭道:「此人有經天緯地之才,卻因生得醜陋,先投孫權,孫權見其貌而不喜,不用。

  後投劉備,劉備也只給他做了個縣令。若不是張飛誤打誤撞,發現他半日之內斷完百日之案,怕是一輩子就埋沒在耒陽了。」

  李繼業負手而立,虎目低垂,看著時遷又問道:「那你可知道孟嘗君?」

  時遷遲疑了一下,點頭道:「小人粗鄙,但聽說過孟嘗君是個義薄雲天的人。」

  李繼業聞言也不意外,徑直道「戰國時,有個孟嘗君,養食客三千,什麼樣的人都收。

  其中有一個會學雞叫的,有一個會偷東西的。旁人笑話他,說雞鳴狗盜之徒也配登堂入室?孟嘗君不聽。」

  李繼業頓了頓,方才繼續道。

  「後來孟嘗君被秦王軟禁在秦國,性命攸關。他的門客里,那個會偷的,偷了狐白裘獻給秦王寵妃,替他說情。

  那個會學雞叫的,夜半在函谷關下一啼,引得眾雞齊鳴,關吏以為天亮了,開了關門。孟嘗君因此逃出生天。」

  他看著時遷,虎目中沒有輕蔑,沒有嘲,徑直道。

  「那兩個門客,一個賊,一個戲子。出身卑賤,手段也不光彩。可沒有他們,孟嘗君就死在了秦國。」

  時遷跪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好似明白了什麼,卻不敢相信。

  「我李繼業今日也想像孟嘗君那樣——」李繼業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時遷道。

  

  「不以相貌取人,不以出身論人,不以手段卑賤而棄人。你有飛檐走壁的本事,你有潛藏閉氣的手段,你是天生的斥候、探哨、耳目。

  埋沒在江湖為賊,太可惜了。」

  他伸出手。問道。

  「時遷,你願不願意跟我?不是做賊,是做我李繼業的人。」

  時遷猛地抬起頭,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眼眶通紅。他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又看著李繼業的臉。

  ——月色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沒有施捨,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靜的「誠懇」。

  他還是不敢相信的喃喃道:「我?一個卑賤賊胚……您要……招攬我?」

  李繼業彎腰,把他扶了起來。虎目一張,笑言道:「怎麼,不願意?」

  時遷臉色漲紅,聲音都變了調道:「願意!願意!時遷如何不願意?只是……只是沒想到……」

  他無語凝噎,左右看了看——四兒、食安、陳雄,一個個氣勢雄渾,刀馬嫻熟。牆外圍著的騎卒,百來號人,個個精壯。

  再看看自己,尖嘴猴腮,一身賊皮,站在這群人中間,像一隻混進了狼群的黃鼠狼。

  他忽然覺得自己卑賤得說不出話來。猛地磕下頭去,額頭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


  再抬起來時,已經涕淚橫流道:「時遷……時遷願隨李爺鞍前馬後!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李繼業眉頭一挑,笑問道:「你不問問是何人何業,便貿然捨命,入我麾下?」

  時遷聞言,立時跪在地上,指了指自己的臉,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苦澀道。

  「李爺,您看我這張臉。打小就長這樣,尖嘴猴腮,賊眉鼠眼。

  小時候去學堂,先生說我『此子面有賊相』,把我趕了出來。長大了去當學徒,掌柜的說我『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報了官,差點把我抓進大牢。

  去投軍,募兵的說我『像個逃犯』,拿了我的名字記了功,轉頭就把我算做以後殺良冒功的頭顱。」

  他頓了頓,淒涼道:「這世上但凡有個營生,能讓我堂堂正正做人,我時遷也不至於去做賊!」

  他環顧一圈,聲音漸漸低沉道:「後來想明白了,既然老天爺賞我這副面孔,那我就把這行做到底!」

  他抬起頭,看著李繼業,眼中竟有了一絲水光道:「今日李爺不以時遷相貌猥瑣,不以時遷職業卑賤,願意收留時遷!

  李爺您說的那當年孟嘗君收雞鳴狗盜之徒,門客三千,那些雞鳴狗盜之輩如何報答的,時遷也當如何報答!」

  他抱拳,看著眼前氣度不凡的李繼業,鄭重道。

  「公若不棄,時遷願投入麾下,刀山火海,鞍前馬後,萬死不辭!如有二心,天打雷劈,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話語落,夜風拂過花園,吹動時遷鬢邊幾根亂發。月光照在他那張醜陋的臉上,那雙總是眯縫著的眼睛裡,此刻竟有了一絲莊重。

  李繼業彎腰,再次親自扶起時遷。

  他把臂,正色道:「我不以相貌取人,不以出身論人。從今日起,你便是李某麾下之人。」

  時遷身子一顫,嘴唇哆嗦了幾下,竟說不出話來。

  月色下,戲樓外圍了一圈人。火把的光把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流動的畫。

  人雄馬壯,似又一出上好戲曲正要開演。

  花園深處,承業終於從一片灌木叢中鑽了出來。他在花園裡迷了路,繞了好大一個圈子,這會兒才堪堪趕來。

  他喘著粗氣,左右看了看,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戲樓北面的一個缺口處,蹲下。

  這一個蹲下,最後一個空缺的圓點,被補上了。

  月光如水,照在這一圈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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