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樓之上,人去樓空,唯有卞祥九尺身軀默默地站著。
他留了下來。一是為了護持疤臉兒,二是護持柴皇城,以免對方使出調虎離山之計。
數息之後,柴皇城也似乎想到了這一點。默默回身,看了卞祥一眼。
他又轉頭看向遠處花園,那裡已經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只有月光靜靜地灑在樹梢上。
柴皇城的手隨即藏在袖中,老眼凝視遠方,喉嚨滾了又滾。
……
花園之中,假山之間。
時遷整個人如泥地里滾了一圈的泥鰍,呼吸急促到了極點。
他這一路使出了渾身解數——蹬、翻、撐、跳、鑽、劃、滾、躍!
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了極致,在山石、花木、亭台、水榭之間高速運轉。
他的耳朵和眼睛更是不斷地收集著周圍的火光、聲響、氣息,調整著自己的逃跑方向。
一個鷂子翻身,躲過一個從左側包抄過來的騎卒,那騎卒的刀鋒幾乎擦著他的後背劈下,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刃上冰涼的寒意。
他的心跳已經達到了極點——怦,怦,怦,像有面鼓在胸腔里擂。
這到底是什麼人?貴妃有這般人手,是要幹什麼?
越發覺得這是個深不見底的泥潭,時遷一個「狸貓上樹」,抱住一根柱子,手腳並用,幾個呼吸便爬了上去。
再一個翻身,跳上戲樓的高處,往牆脊背的方向翻過去——跳入湖中,便再也不蹚這趟渾水了!
然而他腳步剛邁出兩步,便停住了。
他直愣愣地看著前方。
戲樓一角,一隻蒼鷹正收斂著翅膀站在那裡。鷹頭微偏,一隻眼睛半閉著,另一隻眼睛正盯著他,瞳孔里映著他的影子。
時遷卻反而感覺,背後在發涼。
他咽了口唾沫,緩緩轉身。
四十步外,一池之隔的假山之上,一雙虎目正「搭」在泥金鵲畫弓的弓弦上。
弓如滿月,箭在弦上,寸金鑿子箭,箭頭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直勾勾地對著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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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箭還沒離弦,可不知怎得,他只覺得這箭……他躲不過去。
時遷緩緩舉起雙手,苦笑道:「好漢饒命,切莫手抖,白送了時遷的性命。」
李繼業眉頭一挑,不為所動。
如此對峙,不過七八息。
賈秀已經帶著騎卒從東院騎馬繞宅院外圍的湖邊兜了過來,馬蹄聲在牆外咚咚作響,火把的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再過十數息,四兒從左邊兜來,一個翻身落在戲樓之上,蹬住欄杆,踏上屋頂,居高臨下,刀已出鞘。
再過數息,陳雄先到,撞開一叢灌木,渾身是土,卻精神抖擻。
食安慢了一步,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汗水把整張臉都糊住了。
時遷看著上下十方——戲樓上站著四兒,屋頂上蹲著陳雄,牆頭上趴著食安,牆外圍了一圈騎卒。
火把把整座戲樓照得亮如白晝,連個蒼蠅都飛不出去。
短短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被圍得水泄不通。
時遷越發膽戰心驚。他沒見過皇宮大內,但想來便是戒備森嚴的禁軍,也不過如此罷了。
當四兒持刀抵著時遷,押著他從戲樓上下來時,假山上的李繼業方才緩緩松弦,收箭。
他從假山上躍下,虎步龍行,幾步便到時遷面前,低頭,上下打量了幾眼。
這一打量,李繼業心裡微微一怔。
這人長得……怎麼說呢,像一隻成了精的黃鼠狼。尖嘴猴腮,兩撇鼠須,眼睛不大,卻骨碌碌地轉,像是隨時在盤算什麼。
若是穿上戲服,往台上一站,不用化妝,便是個天生的丑角。
像極了他前世在電視上見過的那個「賈隊長」。
他又多看了兩眼,心裡忽然有些理解——時遷為何要做偷盜這一行當。
這副尊榮做賊,那是祖師爺賞飯吃。做別的,別人一眼就認為他是坑蒙拐騙的!
李繼業收回雜念,虎目微垂,確認道:「你方才說叫時遷?」
時遷連連點頭,苦笑道:「好漢手段了得,好漢那踏空飛身的一箭、橫移六丈的身法,時遷行走江湖多年,從未見過。
今日時遷道行淺薄,認栽了。還請好漢寬宏大量,饒了小的性命。」
李繼業聞言,沒有接話,而是沉吟片刻,問道。
「我自問耳目聰敏,三十步之內,一草一木的動靜都瞞不過我。你又是如何逃過我的察覺?」
時遷臉色一僵。
四兒見狀,刀尖隱隱往下壓了壓。
時遷連忙道:「好漢能察覺到假山方向有人,警覺已是時遷生平僅見,便是江湖上那些成名多年的老江湖,也未必有這般本事。
小的不過玩了一手戲法——那個叫李明瀾的藏於假山之後,我便再藏於他身後。
如此一來,便是他暴露了,好漢也會因此放鬆對假山上的警惕。說穿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四兒聞言,若有所思。
李繼業卻搖了搖頭,冷聲道:「不對。挑他手筋。」
四兒刀立時一翻,刃口朝下,就要削去。
時遷冷汗一冒,立時速言道:「是小的有師傳閉氣之法,能潛藏氣息!」
四兒看著李繼業的神色,刀在接觸時遷皮肉的瞬間,立時一停。刀尖已經陷進了皮膚,一道細細的血線順著刀刃滲出來。
時遷感受到刀尖的冰涼,心中卻暗暗感嘆——這人對刀的控制力道,精準到了毫釐之間。
再多一分,他的手筋便斷了。少一分,刀尖便陷不進去!恰到好處,不差分毫!是個使刀的好手!
他連忙收斂心神,自誇道:「好漢,不對,李爺,不是小的自誇。別說是您,便是廟裡的法師,觀中的高功,只要小的全力潛藏,也能來去自如而不被察覺。
這閉氣之法,是小的師門不傳之秘,天下再無第二家。」
李繼業聞言,虎目一晃。
——即便現在,他站在時遷面前,依然感受不到那股「天罡地煞」的命格氣息。
這個人,像是被排斥在了那個系統之外,又像是天生就懂得如何躲藏。
如此人物,與他沒有多少重合之處。
非常巧妙地卡在了——有本領的,殺之可惜;沒有本領的,又如雞肋,收之未必有用。
可若是放他走……這人是能飛檐走壁的,「梁上君子」中的頂尖高手。若是逃入江湖之中,再想撈他便難了。
十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