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皇城見狀,剛要呼喚卞祥等人去救——
然而空中的李繼業絲毫不亂。他的身形在風中微微一折,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託了他一下。
——「蟬先覺」預警,提前感知到焦挺的抓取方向。「玉環步」如槍穿花,腳尖在空中連變向如鬼魅。
「八步趕蟬」更是連點三下,整個人的軌跡在焦挺眼前畫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焦挺出手如電,連續三次抓把,全部落空。他的手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點,像在抓一團煙霧。
李繼業雙腳一繞,反踏在焦挺的手背之上,如踏空而舞。
過手背、臂肘,肩膀。他腳跟一起,徑直蹬在焦挺的面門之上。
「彩——!」
樓上的喝彩聲驟然炸開。
焦挺踉蹌後退,鼻子嘴巴全是血,眼前金星亂冒。
他顧不得眾人恥笑,強忍劇痛,咬牙聽著李繼業落地的聲響,一個矮身抱腿撲去。
——他聽聲辨位,這是相撲中最基礎的功夫,他練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把人摔出去。
李繼業不退反進。步走連環,「蛇行」鑽入內門,焦挺的抱腿撲了個空。
「鴛鴦腳」虛晃一招,焦挺本能地護襠,李繼業的真招卻在下面——「無影腳」一腳踢在焦挺膝蓋上。
「咔嚓!」
焦挺膝蓋一軟,單膝跪地。
可他臉上卻露出了笑——他的手,終於抱住了李繼業的左腿!
他立時便要發力欲掀——只要這一下掀起來,李繼業的重心就沒了。
只要重心沒了,他就有十幾種法子把人摔倒在地。只要摔倒了,他就能壓上去,鎖住,控制住。
他不需要贏,只需要證明自己有資格站在李繼業面前!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發力,一隻手已經反扣住了他的手腕。
——「鬼力」!「浴血」!「怒血」!「徒手精通」!「分筋錯骨」!
那五根手指如鐵鑄一般,扣在他的腕骨上,骨頭都在嘎吱作響。
「咔嚓——」
左腕關節脫臼。
焦挺慘呼一聲,聲如野獸。可他死不鬆手。如何能松?
這手上抓的不僅是李繼業的腿,還有他的命,還有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得到的「臉」!
「死來!!」焦挺強忍劇痛,殺心一起,右拳揮去。
——這一拳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帶著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所有求而不得的執念。
徑直砸向李繼業的太陽穴!
李繼業耳中聞風,虎目一戾,避也不避。
——「龍抬頭」蓄勢,「龍虎大力」灌臂,「火將·爆發」催拳,「膂力」注拳,層層疊加,如浪涌,如山崩!
他方寸起勢,一記大力直拳後發先至!正中焦挺面骨。
「咔嚓——」
一拳打出,焦挺雙腳離地,整個人被那股巨力打得向後仰去!脊骨承受不住,凌空斷裂,頭顱甩在肩膀上,像是被折斷的樹枝。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飛也似的摔出去,砸在地上,滾了兩滾,不動了。
人,死了。
——殷天賜看著那具屍體,看著那面骨凹陷進去,腦漿濺出來的頭顱,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李繼業一拳之後,看也未看焦挺的方向。
他一腳蹬在柱子上,借力凌空飛回戲樓之中,衣袍獵獵,落地無聲。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塵,虎目凜然,輕聲道。
「我能收高廉這三千兩銀子,是你們給我面子。這是應該的。」
李繼業頓了頓,用那隻還沾著血的手背拍了拍殷天賜的臉,戾聲道。
「可我不給你們面子,那也是應該的。」
殷天賜顫抖著,連唾沫都不敢咽,大氣不敢出。
「懂?」李繼業問道。
殷天賜立時點頭,慌亂得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雞道:「懂!懂!懂!」
李繼業眉頭一皺,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道:「那你整得跟不高興似的。該笑一個才是。」
殷天賜一愣,隨即在虎目的注視下,強行勾了勾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嘴角抽搐著,像是被人用線扯起來的木偶。
李繼業見狀,眉頭皺得更深了。還是忍不住,一巴掌扇在殷天賜臉上,「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滾吧。」
殷天賜被扇得頭腦昏沉,耳朵嗡嗡作響,臉上卻露出狂喜之色。
他連忙從椅子上滾下來,踉蹌著站定,甚至還朝李繼業行了個禮。
便轉身要下樓。
「慢著。」
殷天賜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術。他緩緩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碎了,只剩下一片慘白。
李繼業抬手一拋——睚眥短刃從腰間飛出,「奪」的一聲,釘在殷天賜面前的木地板上,偏過頭道。
「你送禮而來,我怎能讓你空手回去?把下面那人的頭顱割了,送回給高知府。」
殷天賜臉色一僵,尷尬道:「不好……不……不用了吧……」
李繼業背身聳了聳肩,輕描淡寫道:「本來昨天就該送一顆給高知府做見面禮的,結果沒送成。
反正這盒中總要放一個頭顱。既然殷直閣不願……」
「願!!!」殷天賜臉色煞白,聲音都劈了。不待李繼業把話說完,他連忙上前,雙手拔出刀柄,匆匆轉身而下。
他一路小跑到焦挺的屍體前,跪在地上,雙手握刀,開始割。
他這輩子沒割過人頭,刀法生疏,動作粗糙。刀刃卡在頸椎的骨縫裡,拔不出來,又捅不進去,割得磕磕絆絆,血濺了他一臉一身。
食安蹲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出聲指點道:「往關節縫裡下刀,別硬砍。」
殷天賜抬頭,滿臉是血,竟誠心誠意地道了一聲謝。
李繼業靠在椅上,端著茶杯,一邊飲茶一邊看著下方忙碌的「風景」。
陽光從湖面上來,照在他的側臉上,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虎目微垂,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柴皇城也在看「風景」。他看著李繼業——這個人,風姿卓絕,王霸氣回。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擔憂都是多餘的。此人必然不是借力於青州知府、攀附於慕容貴妃。
恰恰相反,是隴西李氏占據著青州謀劃的主動。
若非高廉這次意外,還真以為前日信件所書,是慕容彥達指使李繼業前去東京聽候調遣。
大兄等了五十餘年,不會這次真給他柴家,壓中寶了吧?要不要再加一加碼呢?
「咕嚕——」
一聲分離聲打破了出神的眾人。殷天賜滿身是血地站起來,雙手舉起焦挺的頭顱。
——那張臉已經面目全非,面骨塌陷,五官扭曲,看不清生前的模樣。
他對著李繼業,開心地晃了晃。那笑容扭曲而諂媚,像一個獻上祭品的奴隸。
李繼業慢飲著茶,頭也不抬,手往外一揮。
殷天賜氣力一松,連忙先雙手歸還睚眥短刃給卞祥。又脫下身上的衣物,小心翼翼地包裹起那顆頭顱,向李繼業行了行禮。
然後轉身,抱著包裹走向院外。
走了三步,變成快走。五步,變成小跑。十步,越跑越快,最後幾乎是奪路狂奔,抱著那顆頭顱,衝出院門,消失在街道盡頭。
戲樓之上,李繼業下顎一點。
四兒便知大哥是要以防狗急跳牆,一拍時遷肩膀,帶著人手,跟了上去。
幾人無聲散開,消失在巷口。
……
道路上,午時三刻的陽光烈得晃眼,照得青石板路面發燙。
殷天賜抱著包裹,狂奔在街道上,滿臉是汗。
汗如雨下,從面頰順著鼻腔,流淌而下,帶著鹹味,分不清是汗還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