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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漫天花火」

2026-08-31 12:19:31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新月孤懸,一彎冷月清輝寒涼,靜靜浸遍汴梁城外十里荷塘。

  碧葉連天,風卷荷香。

  「砰——!」

  忽有一池畫舫煙火沖天而起,轟然炸開,碎作漫天蓮色星火。

  剎那間亭榭燈燭齊明,畫舫絲竹、遊人笑語四起。

  整座沉寂暮色里的汴京,頃刻活了過來!

  漫天蓮焰流光四散,細碎星火飄拂水面,順著搖曳火光,推向荷塘對岸三層鎏金雕花畫舫。

  三層畫舫雕梁鎏金,四面垂落鮫綃紗簾,甲板鋪厚絨錦毯。

  主位富商一身石青暗紋綾羅錦袍,腰束赤金鑲玉玉帶,頭戴嵌寶逍遙巾,指尖套三枚赤金扳指,滿身珠光壓過周遭燈火。

  他站起身,雙臂虛抬,似要將漫天煙火盡數攬入懷中,仰頭長笑道。

  「那隴西李氏名滿全城又如何?得太師親賜金鞍銀鞭又如何?一朝破格封作武翼郎又如何!




  話音落,他抬手高舉描金酒樽,面向同船一眾錦衣賓客朗聲舉杯歡喜道。

  「諸君,飲勝!」

  滿船賓客齊齊舉盞,觥籌碰撞之聲不絕,舞姬旋身起舞,蓮色煙火落在錦袍、珠翠之上,一派奢靡張揚。

  …

  而隔水一片喧囂,反倒襯得河畔一棟二層原木小樓孤寂萬分。

  此處無絲竹、無宴席,只一扇木欄憑窗。

  林沖孤身憑欄,目光遙遙望向城北舊日家宅方向,周遭歡歌笑語如同隔了一層薄霧,與他全然割裂。

  短短數日,人世浮沉,早已物是人非。

  他身前是滿城燈火、人間風月。身後柴府院落里,李繼業一行兄弟談笑相伴,彼此託付、肝膽相照。

  林沖一雙環眼澄澈沉靜,倒映半空再度綻開的蓮形煙花,萬千流光散入夜色。

  心底的迷茫,翻湧不休。

  ……

  一縷飛濺煙火,墜向荷塘旁窄暗小巷,剛落地便被一隻皂色雲紋皂靴抬腳狠狠踢開。

  王慶一身玄色短打勁裝,腰間暗藏短刃,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布大衫做遮掩,鬢髮束緊,眉眼間藏著躁動野心。

  他左右飛快掃視巷口往來遊人,確認無人留意自己,側身推開一道隱蔽木門,赴與私會。

  暗室之內燭火微弱,少女斜倚軟榻,一身水紅薄紗寢衣,肌膚瑩白,眉眼嬌軟嫵媚,雲鬢鬆散。

  鬢邊只隨意簪一支珍珠花鈿,身段嬌柔慵懶,眼底漫著少女貪歡的爛漫媚態。

  巷口牆角陰影里,三道短小人影悄無聲息蟄伏,為首時遷隱在牆根不動,目光牢牢鎖住那道暗門,全程沉默盯梢。

  

  此處無燈火、無遊人,只有牆頭雜草與濃重黑影,煙花微光只能短暫掃過巷口。

  ……

  又一簇煙火橫空炸開,強光短暫照亮荷塘邊臨水曲折迴廊。

  迴廊大半被高大垂柳遮出濃黑陰影,丑郡馬獨自立在陰影深處,半步不肯踏入燈火喧鬧處。

  他身著褪色紫羅官袍,宗室制式紋樣已然陳舊,玉帶光澤黯淡。孤身執青銅酒壺自斟自飲,不與任何遊人搭話。

  樓外往來遊人三三兩兩閒談,交口誇讚白日太師府前所見隴西李氏身姿挺拔、氣度不凡,句句入耳,他只垂眸望著杯中酒液。

  漫天煙火奮力追逐天邊冷月,光芒再盛,終究觸不到清冷月色。

  他身為皇室駙馬,空有宗室名分,無權無勢,滿腔不甘只能在此,獨自消磨。

  迴廊一半是遊人歡鬧燈火,一半是吞沒人影的濃蔭,明暗分割。

  ……

  焰火明滅流轉,終於攀登上全城最高樊樓頂層,臨水雅間。

  樊樓層層雕窗,懸琉璃華燈,室內鋪檀木桌椅,熏爐燃清雅沉水香,一派精緻柔婉。

  李師師一身月白繡蘭薄羅長裙,烏髮僅簪一支素銀蘭花簪,無半分艷俗珠翠,孤身斜倚雕花欄杆。

  樓下侍者方才上樓,同她細說白日太師府賜官、滿城爭說李繼業的趣聞。


  她靜靜聽完,抬眼望向漫天消散的煙火,心底舊事翻湧,唇間默然低念二字。

  「青州。」

  樊樓雖遊人不絕,頂層雅間卻獨留她一人。

  ……

  絢爛花火騰空一瞬,焰光漸漸微弱。

  最終被無邊無際的漆黑夜色,緩緩吞沒。越過層層街巷,落入宮城臨水繽妃閣樓。

  宮內規制截然不同,樓閣皆朱紅廊柱、描金窗欞,案上擺官窯冰盆鮮果,室內燃名貴龍涎香。

  慕容貴妃一身石紅織金鳳紋宮裝,頭戴赤金點翠鳳冠,靜坐窗前。

  她望著窗外轉瞬黯淡的一點菸火微光,語聲冷清淡漠道。

  「武翼郎?」

  身後垂首侍立的內侍一身青色宮監服飾,躬身壓低音量應答道:「正是,太師今日當眾授下告身,滿城皆知。」

  貴妃緩緩合上雙目,長睫輕顫道:「那人現下在何處。」

  內侍回話道:「自太師府邸辭別之後,一行人徑直去往城外柴氏宅院落腳歇息。」

  慕容貴妃驟然睜眼,眼尾淡淡鳳紋襯出深沉心思,唇齒輕抿,目光望向宮外無邊夜色。

  市井眾人只看見少年一步登天的風光,唯有她,一眼看穿蔡京布下的層層離間死局。

  心底萬千利弊、權衡思慮翻湧,她復轉頭望向宮城更深處——那片煙花微光永遠照不進的帝王正殿。

  ……

  深宮最深處,帝王正殿寬闊空曠,殿內只點寥寥幾盞燭燈,光線昏暗。

  荷塘的煙火流光半點透不進厚重宮牆,與城外滿城璀璨形成極致反差。

  宋徽宗趙佶一身暗黃龍紋常服,墨發束玉冠,獨自憑雕花窗欞,靜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夜,神色漠然,不言一語。

  身旁侍立的楊戩一身紫色高階宦官官袍,腰掛鎏金牙牌,連忙躬身上前勸慰道。

  「陛下,此乃民間商賈自發籌辦的夜遊樂事,尋常私造煙火火勢微弱,光芒淺薄,自然照不透皇宮高牆。

  待到六月六天貺大典,朝廷御製巨型煙火全數施放,屆時陛下可登宣德樓,與萬民一同賞樂。」

  趙佶微微頷首,目光依舊鎖在夜空之上,忽然出聲發問道:「今日太師,似賜了那隴西李氏武翼郎告身?」

  楊戩心頭驟然一緊。武翼郎屬大使臣,按規制必經御批,今日破格授官竟未提前奏報,若是帝王深究,蔡京便是僭越皇權,罪責深重。

  他摸不透天子喜怒,只能謹小慎微垂首應答道。

  「確有此事。」

  不料趙佶聞言,忽而低淺一笑,負手立在窗前,月色落在他衣袍龍紋之上,悠然道。

  「不愧是隴西李氏少年英才,竟能得太師這般破格拔擢,朕倒是有心召他入宮一見。」

  楊戩見天子全無追責怒意,當即順勢陪笑附和道。

  「前日臣奉旨送御賜物件前往太師府,曾與那郎君有一面之緣。

  此人風骨卓然,眼界胸襟遠超尋常市井武夫,實屬難得。」

  趙佶望著天際一輪孤寂冷月,緩緩點頭道:「那便尋個合宜時機,召他入宮敘話。」

  楊戩微微躬身拱手,輕聲提點一句道:「此人此番入京,本意是替慕容彥達,前來給貴妃娘娘敬獻賀壽禮。」

  趙佶目光微轉,先淡淡掃過身側楊戩,隨即遙遙望向不遠處慕容貴妃的繽妃樓閣。

  清冷月色無聲鋪覆整片死寂宮牆,城外喧囂煙火,似是兩個全然隔絕的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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