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亡二十六日。
蔡太師府,書房。
蔡京立於紫檀大案之前,手中一桿紫毫狼毫蘸飽了徽州松煙墨。
筆鋒落於宣紙之上,便如刀鋒入陣,勢沉而鋒銳。
整幅宣紙上,「靜水流深」四字已書其三——筆勢內斂,不激不厲。卻自有千鈞之力隱於橫豎之間。
最後一字落筆時,窗外蟬聲忽躁,他腕間紋絲不動,直到「深」字的末點穩穩落下,方才緩緩擱筆。
長時間揮筆耗損心神,蔡京面上泛起幾分倦意,緩緩放下毛筆,緩步落座主椅。
他端起青瓷茶杯小口慢啜,目光望向窗外流雲漫捲,清風穿堂而過,心緒稍稍舒緩。
歇息片刻,蔡太師看向一旁長久侍立、腰肢早已僵硬的蔡行,開口問道。
「高俅那邊,至今沒有送拜帖過來?」
蔡行連忙活動僵硬的腰腹,拱手躬身回道。
「回祖父,自前日李繼業離開殿帥府,太尉府便無任何帖子送至蔡府,毫無動靜。」
蔡京眉頭微微皺起,問道:「你當日在暗處盯梢,可瞧出異樣端倪?」
「孫兒看得真切,李繼業一行人離去時,隨行有一人身受外傷,卻行走如常,傷勢應當不算嚴重。」蔡行連忙回話道。
「孫兒這兩日多方打探,今日才從殿帥府底層禁軍口中問到底細——那受傷之人,正是昔日禁軍槍棒教頭林沖。
當初高衙內覬覦其妻,高俅設計構陷林沖定罪發配滄州,不料此人竟藏在李繼業麾下隨行隊伍里。
蔡京聞得林沖事跡,立時便料定李繼業此去殿帥府,果然是因為林沖。
他不由感嘆此子當真有些機靈果斷——林沖之事,牽涉高俅、高衙內、禁軍體面,貿然登門便是一步險棋。
而李繼業不但去了,還全須全尾地出來了,高俅竟沒有當場發作。不過……
蔡京思慮瞬間——若是此子單單是仗勢欺人,高俅被如此登門打臉,不可能不來見他以窺此子虛實。其中必然另有隱情。
念及此,蔡京看向孫兒,嘆道:「除了這些,就沒有其他蛛絲馬跡?」
蔡行聞言一愣,連忙告罪道:「是孫兒辦事不力。
孫兒因為懷疑那受傷之人必然有問題,所以這兩日一直在找尋他的消息,今日堪堪才在殿帥府當日禁軍口中問道,如此才耽誤了時間。」
蔡京聞言,長嘆一聲。他看著自己的嫡長孫,搖頭惋惜道:「你呀你,我把此事交給你,把你帶在身邊,便是想要磨練你。
有我作為靠山,又在汴京天子腳下,你卻還不如此子機靈,如魚得水。」
蔡行聞言更加惶恐,卻心有不甘。他告罪的同時,還是忍不住辯解道。
「祖父息怒。孫兒自有家學之中,於舉辦詩會、談論天下大事,更得心應手。
他在江湖之中,自然也有其長處。孫兒只是一時摸不透這人的路數,並非全然無能。
……不知祖父以為,孫兒該如何探查?」
蔡京聞言,看了他一眼,搖頭嘆道:「直接問。」
蔡行立時一愣,喃喃道:「直接……問?」
蔡京嗤笑一聲,端起茶碗慢飲了一口,才不緊不慢道。
「你又不是他的敵人,高俅也是我朝堂同盟。你去既然去了高俅殿帥府前,為何不直接持晚輩禮,去拜訪一二?
如此相見,那時發生的事情,必然有蛛絲馬跡。
至於區區名字,你『偶遇』那李繼業於殿帥府前,上前見禮,見其隨從受傷,詢問一二,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嗎?」
蔡行聞言,張了張嘴,像是有話想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臉頰微微發燙。
蔡京見狀,長嘆一聲——都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看來他還撐不過三代。
思緒牽扯到後世宗族傳承,又想到高衙內惦記林沖妻子的事,隨即看向愣神的蔡行,詢問道。
「你與那童貫的孫女相處得如何?別看她是宦官之後,但你祖父權傾朝野,便是耳目能通得皇宮之內。
此女又是楊戩外孫女,聯姻之下,能幫祖父穩固朝堂。」
蔡行措不及防,腦子還沒從剛才的窘迫中轉回來,就被問及此事。
他稍稍收念剛剛失落的情緒,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靦腆道。
「祖父放心。雖然孫兒自比不得祖父這般經天緯地之才,在武藝上也遜與那李郎君。
但孫兒也不是自誇,在汴京之中,孫兒也是數得上名號的。
與嬌秀更是情投意合,她常說我……」他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道。
「說我,懂她的心思。」
蔡京聞言,難得聽了些好消息,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點頭道。
「好。過幾日是天貺節,城中遊園甚多,你當約人家好生遊玩才是。」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和藹,終於在一堆煩心事中撿到了一件順心的。
蔡行立時躬身,喜笑顏開道:「孫兒定不辱命。」
蔡京哈哈大笑,笑聲在書房裡迴蕩,難得放鬆。
窗外,雲天正好,風吹簾動。
……
…
宮中。荷花池。
池水碧綠,深不見底,幾尾金魚在荷葉下懶洋洋地沉在池底,連尾巴都不願動一下。
忽然,幾粒魚食從天而降,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漣漪。
那些金魚立時活了過來,爭先恐後地湧向水面,鱗片翻動,水花四濺,擠成一團。
慕容貴妃站在池邊,一手捻著魚食,一手搭在漢白玉欄杆上,看著那些爭搶的魚,嘆息一聲,隨手又灑了一把。
魚食落在水面上,金魚們更加瘋狂地爭搶,大的擠開小的,快的搶走慢的,好一場「廝殺」。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宮裝,外面罩著淡紫色的紗羅,烏髮如瀑,散在肩後,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
面容清冷,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色淡然而透著一抹自然的嫣紅。不施脂粉,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貴氣。
可此刻,這張本該群冷清冷的臉上,卻慢是疲憊。她轉身,看向身後幾個垂首侍立的宮女,問道。
「還沒查出來嗎?」
幾個宮女面面相覷,最終其中一個硬著頭皮道:「回娘娘,那李武翼來汴京不過三日,之前未曾聽聞過這號人物。
即便柴家的僕人,也不知詳情。他那群手下,更是凶神惡煞,稍有打聽,便立時詰問我們何故打探。」
另一個宮女神色委屈,小聲接口道:「那姓李的手下,收了錢不辦事,還恐嚇我們……
說再問就把我們……」說著說著,她聲音裡帶著幾分哭腔。
慕容貴妃聞言,一時氣悶。她抬手揮了揮,讓她們退下。
宮女們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在迴廊里漸行漸遠。
荷花池邊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看著池面,金魚已經散去了,水面恢復平靜,只有幾片魚食還在漂浮,被一隻龜慢慢吞下。
——自兄長在青州傳來消息後,她還歡喜有大筆錢財可以之用。
可孰料接下來的反撲之洶湧,遠超她的預料。當時已經騎虎難下,她只能不斷地投入。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才發覺自己的力量過於渺小。
在官家寵幸偏愛時,尚且還可支撐,可當真要面對各方勢力反撲時,便是官家也因為厭煩朝堂眾人眾口鑠金的狀告,對她有了第一次疏遠。
她記得那晚,官家沒有來。她獨坐了一夜,聽著更漏一聲一聲地響。
那種恐懼,她從未對人說過——也無人訴說。
在此惶恐之下,她不得已急書兄長求援。然而這一次卻更加出乎預料——來回書信時間算上,竟然不偏不倚,分毫不差地卡在了點兒上。
高太尉便偃旗息鼓,不再狀告青州之事。接下來的情況,隨著青州告狀之人的「減少」,局勢也在逐步好轉。
當那人到達大名府之後,就連蔡太師麾下,也沒有再明目張胆地針對她。
然而本來高興的事情,卻在一日之間全毀了。
李繼業,受封武翼郎。
她本以為他來汴京,會第一時間來見她。之後見他登門高俅殿帥府,又以為猜到了對方的心思。
可之後除了一個受傷的人以外,又是風平浪靜。他竟然只是遣人詢問自己是否需要宮外見面?
自己能不見嗎?
慕容貴妃看著池中那條慢悠悠遊動的赤紅金魚,嘆息一聲,宮裝下擺拖過青石地面。轉身離去。
——出宮而已。反正官家經常出宮私會那個叫李師師的。自己如何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