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收斂雜念,繼續發問道:「觀壯士身手武藝不俗,何以落到無憂洞這般境地?」
此事他著實心存疑惑。按照原本軌跡,楊志失陷花石綱之後應當逃亡隱匿,直至年末才會途經梁山與林沖相遇。
怎麼會提早輾轉現身汴京外圍,甚至落入地底囚籠?
楊志左右環顧一圈,遲疑良久,才緩緩吐露過往道。
「洒家……在家鄉惹下禍事,原本打算遠赴登州躲避風頭。
年初途經青州,聽聞那時的清風山匪寇聚眾盤踞,我單人行路,恐寡不敵眾,便改道打算前往滄州投奔柴大官人尋求接濟。
一路跋涉,偏又遇上黃河大水泛濫,流民遍地、盜匪四起,千辛萬苦方才抵達滄州。」
他長長一聲長嘆,滿是郁色道:「誰料抵達之後才聽聞噩耗,柴大官人早已被太行山匪首田虎麾下董澄率兵殺害。」
話音落下,隨行眾人彼此對視,神色各顯古怪。
楊志只當眾人是譏笑自己霉運纏身,不由自嘲一笑道。
「盤纏耗盡,太行山又盜匪橫行,萬般無奈之下,我只能折返向南。」
他話鋒一轉,眉宇間又透出幾分自恃道:「好在洒家決斷及時。
你們不知,自我離開滄州南下之後,凌州守將遇襲、陽穀縣又生鬼變、東昌府守將戰死,各處匪患愈演愈烈。
萬幸我抽身得早,躲開那片紛亂疆土。」
繼而楊志又是一聲長嘆,搖頭感慨道:「真不知我大宋,何以紛亂到這般地步。」
李繼業深有同感,緩緩頷首:「是啊。貪官盤踞廟堂,惡匪肆虐鄉野。
有志者難伸其志,有德者難彰其德。這個萬事難成的年頭,到處皆是無可奈何。」
楊志聞言雙目一亮,連連頷首:「正是這般道理!
想不到郎君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通透見識。楊……青面獸與郎君相見恨晚!」
承業、食安、陳雄幾人圍著人群外側,互相遞著眼色,眼底藏著幾分笑意。
林沖靜靜旁觀眼前一幕,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似曾相識的恍惚之感。
楊志險些失口報出真名,連忙穩住心神,繼續敘述道。
「往後一段時日境況稍稍緩和。我身無分文,偶遇一隊商賈,便幫他們押送貨物換取口糧,索性就在汴京周邊來回遊盪。
一來路途熟悉,二來心中尚存一絲念想,盼朝廷何時大赦,我也好尋機……」
他頓了一下,把「趁機回京」咽了回去道:「……好得到消息。」
其又神色稍稍黯淡道:「孰料旬月前,我被一個相熟的商賈找到,說有一些貨物要送往汴京,給的錢財不菲,托我護送一二。
後來我才知道是送人,本覺得有些不對,可惜那商賈看出我的去意,又砸下重金,加上前面的情誼,我實在推託不過……」」
眾人心中暗忖:哪裡是什麼往日情分,說到底終究是重金打動。
楊志滿臉煩悶,繼續說道:「哪裡料到半路遭遇大規模流民。我初見人流浩大,心知不妙,當即打算繞道避開。
可那群流民窺見我車馬富貴,竟組團趁夜突襲。
我奮力斬殺十數人,奈何對方人數太多,隨行護衛四散奔逃,我只能拼死殺出重圍,一路追蹤被擄走的車馬。」
李繼業神色不動,心中陡然留意——汴京附近流民,衝散……他想起李師師說的那個故事。
楊志喉間乾澀,下意識舔了舔嘴唇。
李繼業下顎微抬示意,食安自懷中摸出一小囊酒釀,徑直拋了過去。
楊志連忙接住,拔開塞子仰頭痛飲,一來排解地底多日憋悶,二來著實口乾難耐。
一氣飲罷,抹了抹嘴角,繼續往下述說道:「我一路尾隨車馬蹤跡,沿途流民越來越多,時不時又見官府差役四處驅趕百姓。
我身負案底,不敢直面官兵,只能不斷迂迴繞行。
一路追蹤,竟跟著車馬兜兜轉轉重回汴京。那隊商隊押送的人貨,最終被無憂洞的勢力截走。
我不甘心就此作罷,一路摸索追蹤至鬼樊樓附近,卻被暗處一名黑袍護院察覺蹤跡。
一番死斗,陸續又衝上來四名好手,我孤身苦戰五人,力竭失手被擒,自此墜入地底,不見天日,直至今日。」
…
李繼業聞言緩緩嘆道:「壯士這一路遭遇,當真跌宕離奇。」
話鋒輕轉,他看似隨口一問道:「能讓壯士不顧一切追入無憂洞,甚至不惜與鬼樊樓護衛死戰,那一批押送之人之中,究竟是什麼來頭?」
楊志麵皮微微發紅,遲疑片刻,終究不再遮掩,沉聲開口道。
「郎君出資將我贖買,等同於救我一命,洒家不再藏私。那批貨物之中,其餘人皆是陪襯,唯有一名二八年華的女子最為矚目。
氣質清雅,自帶寒梅風骨,飽讀詩書。依洒家眼界評判,才情容貌,比起名震汴梁的李師師,亦不落下分毫。
這般女子送入地底稍加調教,來日必定能成為風月場上攪動風雲的弄潮兒。」
他話語方落,在場之人便都察覺了蹊蹺,便是承業眼中都是若有所思之色。
李繼業虎目微光一閃,故作興致盎然道:「哦?竟有這般絕色人物?」
楊志重重點頭道:「洒家生性耿直,從不說虛言。」
李繼業繞指挑眉,似動了貪戀之色道:「不知壯士,可知曉她如今身在何處?」
楊志微微一怔,打量李繼業神色,猶豫片刻,還是出言規勸道。
「我嘴笨憨直,容易得罪人,但郎君救我,我自不願郎君陷入險地。
其色相而已,此無憂洞危險重重,我知郎君自身武藝不弱,護衛更是高手如雲。
但此地高手之眾,只比雲高。
更何況此地終究是他人地盤,何必為了區區色相以身犯險?」
李繼業驟然放聲大笑,周身隨性散漫,卻自有一股難以掩蓋的貴氣道。
「壯士難怪處處碰壁。眼下大殿盛會人聲鼎沸,想來那女子定然也是本次拍賣的貨品之一。
我若心生貪念想要此人,只管出價購買便是,何須冒險強奪?」
楊志瞬間愣在原地。
——對呀。他不知道為什麼,見此人面貌雖然顧盼生輝、貴氣肆意,卻第一時間感覺對方是搶,而非買。
只有隨行眾人心中各自透亮。自然知道買是不可能買的,先不說此次前來本就只是探查情況,錢帶的還沒刀多。
即便有錢,以他們對大哥的了解,無非兩種結果:給完錢,再把錢搶回來;或者一步到位,直接搶!
放下心中「錯覺」的楊志,立時點頭,戴枷一直後方深處道。
「我知其在何處。本身這裡我探查之時便察覺,這一排排的牆壁囚籠之中,都是此次販賣之人。
如此排列,一來方便監管,畢竟這燈油錢也花銷不菲;二來如此展列也方便宣傳,讓人觀賞的同時也相當於一次預熱。
故而,越是可能賣得更高的『貨物』,自然在這排牆壁的深處。」
李繼業心中瞭然。聽楊志描述容貌氣質,此人十有八九便是李師師託付尋覓的阿鸞。
如今大半器械資源還在其手上準備,如今見到,還是先去看一看情況再說。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牛二,嘴角揚起笑意道。
「這般絕代佳人,若是不見上一面,此番潛入無憂洞,豈不是白白一趟。」
牛二聞言心中徹底一松——他有兩手準備:一來借無憂洞之兇險消磨掉這群人,顯然沒有成功。
這群人即使是在無憂洞裡面,怕是大半都來去自如。
第二條便是依託鬼樊樓奢靡誘惑,令一行人沉溺聲色。只要墮落,他們便是一丘之貉,而只要是一丘之貉,他便有活命之機!
牛二當即面露狂喜,連連點頭哈腰道:「爺放心!小人拼上這條性命,也一定帶您見到,不,幫您買下這位小娘子!
這片地界小人熟得不能再熟,隨我來!」
說罷急不可耐邁步在前引路。卞祥不言不語,緊隨其後戒備。
李繼業下顎微微一點。林沖會意,邁步走到楊志身側並肩同行。
青面獸枷鎖沉重,側頭望向林沖,二人目光短暫交匯,各自輕輕頷首,邁步跟上大隊。
火光搖曳,將一行人長長的影子投射在潮濕石壁之上。
成群身影錯落前行,宛如一頭頭虎豹豺狼、龍蛟熊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