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僩聽得愈發得意,連連點頭笑道:「正是這個道理!
人樓歷次開辦大型拍賣,十回倒有三四回有人按捺不住出頭鬧事,盡數這般引誘出來,要麼當場斬殺,要麼生擒關押。
一來立威,漲足鬼樊樓聲勢;二來掃清無憂洞潛藏隱患,四大地下勢力對此皆是樂見其成。
但凡在外察覺形跡可疑之人,都會有意無意往這場拍賣會引。
待到陶管事接手打理人樓,又增設下注賭局,勾得全場人心躁動,場面反倒愈發熱鬧,算計也更深一層。」
李繼業虎目驟然一厲,側頭瞥了眼身旁卞祥,緩緩頷首出聲道。
「暴露自己在意的東西,就等於給敵人看見了你的弱點。如何不敗?」
劉僩兀自沉浸在賣弄見識的得意中,連連點頭道:「郎君此言當真是至理名言!
我得記上一記。聞聽郎君此番高論,我理當請郎君吃酒才是。」
李繼業聞言一笑,遙遙一指高台上那兩名被綁縛的孕婦,反問道。
飲酒?先生未免太過小氣。這般難得的珍奇在前,怎不先分一口嘗嘗滋味?」
劉僩面色微微靦腆,低聲賠笑解釋道:「郎君聰慧通透,一眼便看透心思。
在下是替上頭主事之人先行分辨此物藥效功用,查驗是否真有傳聞中的奇效。
否者單憑我一介閒人,哪裡有資格享用這胎元丹?」
李繼業不再與他多做閒談,頭也不曾迴轉,虎目沉沉凝望著下方被鐵鎖巨網圍困、深陷鏖戰的六人,周身寒意漸濃。
…
便在六人陷入重圍、鐵索羅網越收越緊之際。
下方六人深陷鐵鎖巨網、煙火塵霧合圍的絕境,刀光棍影往復衝撞,格擋劈砍不絕,周身早已布滿深淺血痕,步步浴血死戰。
義無常郭弘義揮棍盪開周遭纏上來的鎖鏈,朗聲長笑,聲震滿場道。
「在座諸位英雄,某名號義無常郭弘義,敢問各位好漢高姓大名。
若今日難逃此劫,黃泉路上也好結伴同行!」
赤白虎單存義正單手攥住一條鐵索,聞言虎目圓睜,周身煞氣陡然暴漲。
他仰頭長嘯,聲如虎嘯山林,震得纏在臂上的骨鏈寸寸崩裂道。
「某乃單存義!單雄信之後!今日能與諸位並肩赴死,死而無憾!」
花刀李沅雙刀架住劈面而來的三柄刀刃,虎口早已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赤紅的臉上卻擠出張狂笑意,一刀逼退面前之敵,仰頭扯開嗓門道。
「花刀李沅!山東好漢!今日砍了這幫雜碎,到了閻王殿也夠本!」
海夜叉喻文波分水刺無聲挑斷一名護衛的手筋,身形滑退,笑言道。
「海夜叉,喻文波。幸會諸位!」
豬婆龍陳帆起肩頭又中一刀,魁梧身軀晃了晃,卻死戰不退,吼道。
「豬婆龍陳帆起!老子就是死,也要拖幾個墊背的!」
鐵判官吳墨龍橫刀架開兩道劈來的短刃,聲線冷硬肅殺道。
「鐵判官,吳墨龍!黃泉同路!」
場中六人,殺至末路,橫豎皆是一死。那大笑報名的豪情,反倒震得滿殿賭客一陣寂靜。
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中,一時竟有幾分悲壯蕭索之氣,血與硝煙交織,豪傑末路,便是這般光景。
…
壁洞之上,李繼業虎目中映著下方那六道渾身浴血的身影,舌尖輕輕舔過唇角,忽然輕笑一聲,喃喃自語道。
「好一番英雄氣——此時肝膽與天同,不負平生殺人刀。」
劉僩正看得目眩神馳,忽聽身旁這公子哥冒出這麼一句,不由得側頭看了他一眼,試探道。
「郎君好雅興。不過這些莽漢,再壯烈也不過是砧板上的肉罷了,郎君何必替他們可惜?」
李繼業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下方那群被困的豪傑身上——還,差點啊。
劉僩見他沒搭理,心又生疑,剛要言語——
「咻咻咻——!」破空聲陡然炸響,七柄破甲錐挾著厲嘯鑿入陣中。
當先三名圍攻關頭的惡匪被破甲錐貫穿胸腹,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便仰面栽倒。
一道魁梧身影緊隨其後,手持一柄祖傳鑌鐵鉞戟,一戟劈開面前護衛,鐵戟橫掃,又劈翻兩人。
陳徹殺入人群,沖勢如初生牛犢,雖滿臉血污,卻意氣昂揚,放聲大喝道。
「既然有此豪義黃泉路,豈能少了我陳徹!」
其身後,武書生陳祿持長刀劈入人群,刀勢沉穩,招招精準,一刀劈翻左側護衛,反手刀背拍碎右側之敵的肩胛骨,步伐不疾不徐,竟在亂軍之中清出一條窄路。
他目光掠過鐵網中被困的郭弘義,手腕一翻,將後背丈二長槍朝天一拋,沉聲道。
「接著。」
那柄長槍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槍尖寒芒直墜而下,不偏不倚,正朝單存義飛去。
單存義大喜過望,探手接槍,槍桿入手便是一聲虎嘯龍吟!
他擰腰轉胯,長槍橫掃四方,槍鋒過處,鐵索盡斷,骨鏈紛飛。
撼天奴崔巍雙掌齊出,欲故技重施奪槍,單存義冷笑一聲,槍尖一抖,抖出數朵槍花,刺中撼天奴掌心勞宮穴。
崔巍痛得悶哼一聲,雙掌不由自主張開,被槍桿砸中肩頭,整個人橫飛出去。
浮屠僧見勢不妙,骨鏈急收,單存義卻已借著這一掃之勢,將長槍往地上狠狠一插。
槍桿彎曲如弓,將他整個人彈射而起,掠過無數賭客頭頂,直朝高台飛去!
「死來——!!!」
丁白虎虎目一晃,踏步上前,迎風躍起,雙手合抱,九枚鑌鐵圓環在指間碰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他雙掌精準卡住槍尖,雙臂左右上下攪動,雙臂上的鋼環驟然收緊,死死鎖住了槍頭!
雙臂鎖長槍,竟是硬生生在半空中截住了這雷霆一擊。
單存義攻勢被阻,見狀怒火衝天,抬腳便踢。厲聲大喝道。
「好膽匹夫,敢攔某去路!」
丁白虎單腳迎上,兩股巨力在半空中轟然相撞,震得空氣都發出悶響。
本就一者持槍上挑,一者鎖槍下墜,二人角力相持,單存義浮空力盡,身形開始向下墜去。
離那高台之上,不過一丈之遙。一丈之遙,卻如天塹。
高處壁洞之內,自丁白虎騰空鎖槍那一刻,李繼業虎目便驟然一戾!!!
他側頭看向身旁談笑的劉僩,笑言開口發問道。
「先生所謝,可是當真?」
劉僩正看得目眩神馳,隨口應道:「自然是真——」
話語方落,一股寒意陡然從脊骨竄上顱頂。為什麼偏偏挑這個時候問這句話?
他還沒來得及轉頭,整個人已被一隻手揪住後領,如提稚雞般凌空拎起,拋飛出去!
李繼業語聲輕淡,不帶半分波瀾,吐出一字道。
「殺。」
他一腳踏上劉僩的胸膛,借力橫飛,衣袂在硝煙與燈火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而劉僩則被他這一蹬之力踹得直射場中,胸骨盡碎,七竅滲血,至死不知為何而死。
那兩道護衛還沒來得及反應,食安與陳雄已從左右欺近。單臂箍住另一人的脖頸,往上一提,一擰,咔嚓一聲脆響。護衛連掙扎都來不及便已氣絕。
兩人同時將屍體拋飛,砸入下方陣中,放聲大笑道。
「殺!!!」
牛二剛要趁亂溜走,一隻蒲扇般的巨掌已捏住他的頭顱,五指收緊,如同鐵箍。
牛二亡魂大冒,嘶聲求饒:「他沒說殺——我——」
「咔嚓。」
卞祥單手扭斷他的脖頸,將數百斤的牛二屍體高高拎起,如擲石彈般砸入下方包圍隊伍之中。
早在李繼業聽聞四大勢力樂見其成的時候,他便已向卞祥遞去眼神——這坐地戶不可能半點風聲都不知曉,既如此,便沒有留的必要了。
三具屍體砸入包圍隊列,立時讓圍攻的惡匪們亂了陣腳。
他們本以為又是幾個莽撞的傻子,轉頭看去,只見十餘柄飛斧鑿入陣中,斧刃劈碎前排數人,血霧蓬然炸開。
隨後一群人馬成簡單突擊陣列殺入人群,隊伍嚴謹,殺戮高效,竟在那七位豪傑之上!
半空之上,丁白虎卻無暇顧及下方變故。他正與單存義臨空角力奪搶,餘光瞥見一道黑影破空而來——正是劉僩的屍身。
他亡魂大冒,厲喝一聲,雙手借著鎖槍為著力點,腰翻如虎,生生抬腳踹在劉僩屍體之上。
腳底傳來的大力讓他心頭一沉,但他鬥戰機變,借力上蹬。
同時順勢松環取臂,整個人借著這股力道騰空而起,浮於半空,虎目橫掃四方,防備可能的後續襲擊。
空無一物。怎麼可能?
「在天上!!!」富貴手陶白安戾聲爆喝。
丁白虎聞言心血來潮,面色赤紅,猛然望天。
但見一道身影如謫仙降世,衣袂獵獵,正懸於他頭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