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渠道之中，唯有火光寥寥，在磚壁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圓暈。勉強撕開厚重暗幕。
眾人方才聽見「殺回去」三字，無一人面露怯色，反倒滿腔熱血翻湧。
比起尋路苟且逃命，折返魔窟救人雪恥，才合這群敢硬撼人樓惡徒的漢子本心，滿通道戰意騰騰。
喻文波一身氣息素來陰柔沉斂，此刻眼眶泛紅，躬身深深一拜，聲音帶著壓抑許久的顫意道。
「在下只為營救妻兒闖入此地，方才大亂之時，本打算拼一己之命同歸於盡，只恐拖累諸位好漢，才強忍退走。
諸位素昧平生，僅憑一腔仁義，便願隨我再闖這吃人魔窟，這般恩義，喻某無以為報，請受我一拜！」
武書生陳祿拉著陳徹一同上前，齊齊拱手長揖，言辭懇切，與喻文波心意相通，皆是感念眾人仗義出手、願共涉險地。
郭弘義望著眼前彼此託付性命的一幕，低聲感慨道。
「…真好。」
單存義聽得心潮澎湃，目光灼灼望向李繼業，朗聲大笑附和道。
「何止難得！簡直痛快至極！方才初見你出手，一身蓋世霸道武藝，我便知曉你是性情中人，今日果然沒有看走眼！」
通道內氣氛瞬間熱烈沸騰，兵刃碰撞脆響此起彼伏。
單存義抓了抓後腦勺，粗人直來直去，滿心疑惑開口發問道。
「只是俺腦子愚鈍，有一事不解。方才大殿大亂正是絕佳廝殺良機，咱們卻反倒轉身奔逃
若是當時直接合力死戰，豈不是一勞永逸，何須現在折返？」
大半人心底都存著同款疑惑，紛紛側目等候解答。
未等李繼業言語。武書生陳祿一嘆已然上前一步，從容拆解道：「郎君此舉，乃是兵法里典型的回馬拖刀之計。
彼時戰局紛亂，我等八人各有心思，來路、目的全然不同，人心渙散。」
他頓了頓，思慮瞬息，又補充道：「況且那時你我互不相識，這位郎君如何斷定，在場眾人是一心救人，還是只求自保逃命？
貿然合兵酣戰，人心不齊，但有一人逃，便是大潰之局。」
吳墨龍聞言立時認同道：「是極，方才混戰，我們八人各自為戰，縱然重創人樓，終究是孤軍分散，殺傷反倒不及郎君麾下一眾弟兄合力突襲。
依我之見，先假意撤退休整，一來讓眾人互通底細，分辨心志。二來消磨追兵警惕，將一盤散沙聚成規整戰陣，才能盡數發揮所有人的戰力。」
眾人聽罷豁然開朗，連連點頭。單存義由衷讚嘆道。
「乖乖，你們這些玩兵法的腦子就是轉得快。轉個彎便是萬千算計！行，等會兒打起來就聽你的，咱們弄不死他！」
郭弘義猶豫一瞬，還是上前拱手，神色恭敬道：「方才郎君孤身斷後、連斬三名人樓頂尖供奉，一舉攪碎拍賣死局。
武略、勇力、籌謀皆令我等心悅誠服，我等願悉數聽你號令。只是之後戰時場面混亂，不知該如何稱呼郎君與麾下諸位弟兄？」
其餘眾人紛紛附和，花刀李沅也是粗中有細，朗聲笑道。
「我們都知郎君雖面貌有所遮掩，但一身氣質必然是世家之後，不像我等無牽無掛、不吝姓名。
也怕我等萬一留在這裡，牽連郎君家族。故而現取個名號，也可方便稱呼不是？」
李繼業虎目微凝，掃視一圈滿心懷義的眾人，稍加思索，本欲道出「山中鬼君」四字
轉念想起今日人樓煉獄、眾生身陷泥淖的光景，話鋒一轉，沉聲開口道。
「諸位顧慮周全，我真實身份不宜在此地外露。往後同戰，便稱我——明王。」
武書生撫掌一笑，環顧滿道豪傑，讚嘆道：「明王二字，再貼合不過！
我等有水底夜叉、陰司判官、河海蛟龍，赤白虎執掌殺伐，一眾凶人齊聚魔窟，名號相稱，相得益彰！」
眾人紛紛叫好，氣氛愈發濃烈。
李繼業抬手指向承業道：「他號天明鬼，若是戰局陡生變故，諸位若被衝散，盡數隨他突圍自保。」
郭弘義點頭稱讚道：「鬼顯天明，好諢號。」
彼時承業正與卞祥把守岔道，聞聲回頭，眉宇間難掩得意。
李繼業再點陳雄道：「此人食虎熊，是我麾下專司正面攻伐的悍將。」
陳雄正清點騎卒剩餘刀槍斧鉞，聞言沉穩頷首。
隨即李繼業目光落至卞祥，思索道：「他便號力金剛。這壁洞通道狹窄曲折，尋常陣列施展不開。
稍後你等所有攻堅好手隨他結成鑿陣，直突敵陣核心。」
卞祥接過陳雄遞來的長柄大斧，嫌斧杆過長礙地道道輾轉，乾脆徒手摺斷一截，掂了掂分量，環顧眾人微微點頭。
單存義暗自打量卞祥體魄，心中暗忖，此人一身蠻力，怕是不在自己之下。
李繼業又看向林沖、楊志二人道：「前者便號豹尾，後者便以青面為號，你二人同入鑿陣，輔佐力金剛衝殺。」
林沖微微一怔，楊志麵皮青黑，聞言面色更沉，卻未反駁。
李繼業再望向一旁值守的食安、時遷道：「他便號鬼彌勒，後者便號耳中鬼。」
食安被眾人目光圍住，憨厚咧嘴一笑。時遷素來機敏，聽見專屬諢號，肩頭輕快一動，回身拱手向一眾好漢行禮，與有榮焉，喜不自勝。
話音落罷，武書生重重拊掌，高聲讚嘆道。
「明王取號精妙絕倫！我等一眾陰帥金剛齊聚，在這妖魔盤踞的地底洞窟，斬盡魑魅魍魎，再合適不過！」
李繼業彎腰，指尖在地面泥土劃出簡易陣形，示意眾人圍攏，沉聲道。
「時不我待，諸位既同心隨我折返救人、洗刷今日屈辱，斬殺這地底妖魔。
我將分說三套應變方略，何人結陣、何人斷後、何人迂迴襲擾，各自記清。地底廝殺生死只在一瞬，萬萬不可擅自妄動。」
眾人神色瞬間肅穆，齊齊圍至近前，凝神聆聽排布，岩壁深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禽」怪鳴，襯得通道殺機暗藏。
不多時。
原本靜靜伏地側耳的時遷猛地抬頭，壓低聲音急報導：「有人過來了！」
方才還沉浸在戰陣排布之中的眾人瞬間起身，兵刃紛紛出鞘。
反應最快的卻是十餘名背嵬、效節騎卒，當即列成小型盾陣戒備。
時遷再度貼緊地面細聽，眉頭微蹙：「奇怪……地底通道難行，怎麼還有馬蹄聲響？」
眾人皆是茫然抬頭，望著頭頂低矮渠頂，滿心不解。
李繼業一言不發，單掌輕按地面，示意所有人噤聲。僅僅一息功夫，他抬眼，眼底泛起笑意道。
「確是戰馬蹄聲。這般窄小壁洞尋常馬匹根本無法馳騁。
我先前便料到必有追兵尾隨，如今看來，是那最後的丑道人孤身追來了。」
話音一頓，他望向幽深暗路，嘴角揚起一抹殺伐凜冽的弧度道。
看來，合該他先身死……」
說罷，李繼業伸手接過陳徹遞來的祖傳鑌鐵鉞戟，大步踏出，立於隊伍最前方，淡聲道。
「……祭咱的刀。」
眾人聞言眼底凶光畢露，紛紛握緊刀槍長槍，依方才排布好的陣型，整齊列於李繼業身後。
李繼業獨自立在火光與黑暗交界之地，雙唇輕輕一吹。
轉瞬之間，濃濃白霧自地面翻湧而起，迅速鋪滿整條壁洞。
遮蔽火把微光、遮擋眾人身形、藏起寒光兵刃，數十道藏在霧中的凶戾眼眸若隱若現。
霧氣裹挾地底濁氣，撲面而來，燥熱如虎。
李繼業雙手高舉鐵戟，以長戟充當陣前大旗，識海之中無數軍戰詞條轟然齊鳴！
——「阡陌將軍」！「扛纛將軍」！「水火共營」！「水火仙衣」！「飛蝗虎軍」！「虎賁行軍」！「虎威奪旗」！「先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