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李繼業隨手將青銅披甲巨鼠的沉重屍身摜落在坑道地面,虎目一掃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怔在原地。
食安癱坐在一具樊樓戰兵屍體上大口喘氣,陳雄面色慘白失血過多。
一眾背嵬騎卒有的半伏在敵屍身上補刀確認死活,有的擎著火把,陪著臉色煞白、強撐體力的承業緩步走來。
另一側,林沖手提半截斷棍緩步靠近,腰腹傷口崩裂滲血,衣衫整片被鮮血浸透染紅。
單存義手上握著一件殘破重甲為武器,步履沉緩緊隨其後。
郭弘義、花刀李沅彎著腰大口喘息,一邊喘氣一邊在屍堆里翻撿合用兵器。
吳墨龍幾人蹲下身,拾起那些還未被血水徹底淹沒的火把,重新點亮微光。
沉重鼠屍落地的悶響傳開,眾人齊齊側目望去。
望著那頭盔崩裂、頭骨塌陷的巨型鼠屍,皆是下意識喉頭滾動,默默咽了口唾沫。
李繼業環顧四周,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己方二十餘人,硬生生全殲鬼樊樓近六十名披甲精銳死士,一路血戰不曾折損核心弟兄,已是險之又險。
承業快步走上前,望著渾身血污、滿身傷痕的李繼業,語氣緊繃滿是擔憂道。
「大哥!」
李繼業輕輕搖頭示意無礙道:「我沒事,去叫力金剛帶人過來會合。」
承業壓下滿心牽掛,立刻轉身快步傳令。
李繼業轉頭看向林沖,紛紛道:「那賊將去哪了?」
林沖咬牙按住滲血的創口,沉聲回話道。
「方才岔道另一側傳來病道人痛喝嘶吼的動靜,賊將分心失神。被赤白虎一棍砸中臂膀,藉機破開陣線脫身逃走了。」
單存義粗重喘息著附和道:「算得上一條硬骨頭。
一柄西夏重劍死死壓住我們三面合圍,陣型從頭到尾沒崩過半分。」
話音未落,卞祥帶著一行人匆匆趕來。
阿鸞懷抱著襁褓嬰兒,乳婦、陳小娟,還有幾名一路同行的孕婦與女子盡數跟在隊伍里。
卞祥摸清眼下慘烈戰局,心裡焦灼不安,卻依舊嚴守軍令,進退有度。
阿鸞望著遍地屍骸、滿身血痕的一眾漢子,目光最終落在李繼業身上,一雙秋水春眸滿是疼惜,正要開口出言寬慰。
李繼業卻驟然側身轉頭,目光鎖定後方幽深岔洞,沉聲道。
「有人來了。」
一句話落下,原本疲憊癱坐、倚牆喘息的眾人紛紛撐著發軟的身子站起身。
連正在為傷員查驗傷勢的溫九傷都動作一頓,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聚向李繼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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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繼業淡淡開口讚嘆道:「不愧是百年極少有人能活著逃出的無憂洞,追兵來得倒是快。」
他藉此話的喘息之極,立時理清利弊,話鋒陡然一轉,厲聲安排道。
「力金剛,你帶著婦孺先行撤離。剩下弟兄隨我就地列陣,迎擊來敵!」
卞祥面色遲疑一瞬,不敢拖沓,立刻邁步開路。
阿鸞、乳婦、陳小娟以及幾名孕婦各有心事——有人想要留下並肩,有人只想儘快逃出險地
卻無一例外謹遵號令,跟著卞祥動身撤離。
餘下騎卒與各路義士齊齊深呼吸,逼迫酸軟疲乏的四肢緊繃起來。
所有人的兵刃幾乎全都殘缺破損,眾人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八棱錘、雙刃斧,各自擺好作戰姿態。
短短三場浴血死戰,這群原本萍水相逢之人,默契竟如同相伴半生的舊友。
僅僅三息之後,李繼業虎目微凝,單掌按在石壁之上,借著岩壁震動摸清對方規模,立刻更改決斷道。
「來敵人數極多,硬拼反衝,我們很容易被死死困死在此地……」
單存義立刻跨步站出道:「那你們先走斷後交給我!
來年今日,記得給我帶一壺燒酒、幾斤熟肉祭拜就行!」
喻文波、郭弘義雙雙上前並肩而立。吳墨龍,陳徹遲疑片刻,也毅然踏出隊列。
花刀李沅左右環顧一圈,輕嘆一聲,同樣邁步站到斷後隊伍之中。
李繼業卻沉聲喝令道:「所有人一同撤走。」
承業、食安、陳雄二話不說率先邁步動身。
其餘眾人愣了片刻,或是快或是慢,盡數跟在李繼業身後,朝著撤離方向快步奔走。
……
片刻之後,火光鋪滿整條岔洞通道。
丐幫南團團頭老叫花佝僂身形,枯樹皮一樣的皺臉垂眸掃視滿地殘屍狼藉。
身形魁梧的大漢鍾四伸手指向那具青銅披甲巨鼠屍體,低聲開口道。
「頭兒,這畜生原本是病道人找我們丐幫索要飼育的旺財。」
老叫花眯起渾濁老眼,淡淡應聲道:「我認得。」
鐵拐李拄著瘸腿,望著滿地身著重甲、盡數被斬殺的樊樓兵卒,心有餘悸地縮了縮脖子道。
「頭兒,我們還要追上去嗎?」
老叫花一雙昏花老眼細細打量戰場痕跡,忽然勾起一抹冷笑道。
「這群人連打三場惡仗,就算是精鐵鑄就的身子,此刻也早已筋疲力盡。
送上門的錢糧賞金,你們當真不想要?」
鐵拐李諂媚一笑,把那柄八菱錘別進腰間,得意道:「頭兒您說笑了。咱們幹的,不就是白得錢的事兒麼?」
話說一半,他回頭望向身後密密麻麻聚攏來的五六十名丐幫子弟。
一眾乞丐轟然鬨笑,貪婪熾熱的氣息在坑道里瀰漫開來。
老叫花瞥了他一眼以示讚許,轉頭看向鍾四。
鍾四神色隱隱猶豫。
老叫花開口許諾道:「此戰所有繳獲,分三成歸你。」
鍾四眼底瞬間燃起貪慾,振臂高聲喊道:「既然是白撿的功勞錢財,我鍾四就帶弟兄們去拿下這份好處!」
話音落地,他率先邁步往前衝去。
老叫花暗中示意幾名心腹小頭目緊隨其後。片刻之間,幾人便起鬨著邁步而出。
他們一邊跑一邊呼朋喚友,朝著岔路渠道中的流民、乞丐、其餘幫派大聲吆喝著,像是一群被放出去的獵狗。
畢竟,他們深諳此道——比起人多分的少,他們更擅長事後從其他弱小的人手中再奪回來。
老叫花見此立時滿意地點了點頭,吩咐鐵拐李帶人把戰兵屍體的武器、鐵甲、衣物、值錢的東西通通收走。
他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自己餵大的巨鼠,便毫不停留地跟上了隊伍,步伐雖然慢,卻每一步都不偏不倚地踩在人群移動的節拍上。
——鍾四那點小心思,他如何不知?不可能給他養望的機會的。
…
另一邊,提前動身撤離的卞祥一行人沒走出多久,就被放緩腳步折返接應的李繼業一眾追上。
一路奔逃緊繃心神尚且不覺疲憊,此刻停下匯合,所有人方才察覺到四肢酸痛脫力。
溫九傷見狀,沉默地上前,扛起一名傷騎卒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拖著走。
阿鸞見狀立時環顧四周,猶豫片刻,便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攙扶住旁邊一名腳步踉蹌的騎卒。
那騎卒先是一愣,轉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聲道了句「多謝」,把一部分重量移到了她肩上。
那婦人見狀,立時看向喻文波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喊他。
她猶豫了一瞬,沒有去攙扶自己的丈夫,而是幾步上前,扶住了另一旁正累得靠著牆走的陳帆起。
——此人既是救命恩人,又是甘願捨命陪同丈夫闖鍊獄的摯友。
其餘孕婦和女子見狀也是一愣,九個人中,有七人各自上前攙扶起一名騎卒。
阿鸞走在人群中間,一手抱嬰,一手攙人,步伐微微踉蹌,卻沒有停。
火光在她們手中晃動,把那些互相支撐的影子投在磚壁上,像是正在形成一幅還沒畫完的畫。
——沒有人希望,自己捨命為義救下的人,會頭也不回地捨棄自己而去。
若如此,這個人得多寒心。
……
…
幽暗坑道之內。
時遷背著行囊,滿頭大汗四處辨認路徑,忽然雙目一亮,低聲狂喜道。
「爺!到了!渠井出口就在前頭!」
話音未落,李繼業虎目側身回望,神色淡然道。
「來不及了,追兵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