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朝霞半掛東天。
忽然一聲蒼鷹唳起,刺破晨霧。
那鷹自雲層之外俯衝而下,翅尖帶起長風,瞬息間俯瞰千里。
汴京城裡,三市六街漸次甦醒。衣冠聚集,車馬填巷,檐角晨露未乾。
更遠處,花街柳陌簾幕半卷,青樓瓦舍隱在薄霧裡,笙歌未起,卻已有脂粉、酒香、茶煙混在一處,順著街巷緩緩流淌。
蒼鷹翅尖一折,驟然拔高。
城池漸小,屋舍如棋局,道路如絲縷。
它順著官道往西南而去,山河在腳下鋪展開來。
城外古道蜿蜒,孤村落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路上行人尚少,只有幾個早行客商牽著驢馬,踏過霜泥,往水泊方向去。
再往前,平原盡頭水波浩蕩鋪開,一處山泊顯現。
山排巨浪,水接遙天。丹崖怪石,削壁奇峰。崖前草秀,嶺上梅香。
蒼鷹掠過長空,穿破漫山雲霧,一路向東北橫穿。
行過茫茫水泊,方才撞入青州地界。
幽鳥亂啼青竹里,錦雞齊斗野花間。千年峰上雲遮峰頂,五福峰前日轉山腰。
深林聚千禽,古洞藏萬獸。澗水彎彎多繞,峰巒疊疊自回。
雲遮峰頂,日轉山腰,整座二龍山如被天地擁在懷中,一半露於塵寰,一半隱入青雲。
蒼鷹並未停留,往山腹深處滑翔而入。
漸漸聽得悠遠鐘鳴盪開林霧。
只見山門侵翠嶺,佛殿接青雲。大雄寶殿供金佛,七層寶塔接丹霄。
香菸從殿門飄出,與山間雲氣纏成一縷縷白紗。
晨鐘再響,聲震林樾,宿霧被一層層震散,露出殿外石階、古柏、銅爐與寶塔。
那蒼鷹在佛殿前盤旋三圈。
隨後,它收攏鐵翼,如一道黑影墜落,穩穩停在佛前蓮台邊緣。
殿內金佛低垂眉眼,似看盡汴京煙火,望遍天地煙波,又攬眾生雲海。
蒼鷹斂翅,立於蓮台之前。
陽光從殿外照入,千里山河輾轉,時序恍惚跳轉,已然日暮西垂。
蒼鷹低頭梳理沾了風塵的烏黑翎羽之時。
一隻手靜靜伸了過來,先奉上一碗清鹽水,緊跟著擺上切好的鮮肉。
立在蓮台旁的青年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沉靜,一身粗布短褐,適於盛夏山林穿行。
他靜靜等候蒼鷹進食,轉身取香,在佛前鄭重點燃一炷,青煙裊裊上升。
待禮佛已畢,他抬手,小心翼翼自蒼鷹足踝解下密封竹筒。
青年雙手握緊竹筒,轉身步出大雄寶殿。
寶珠寺依山建成,殿宇兩側延伸出兩層比鄰相連的長街,屋舍鱗次櫛比。
沿路不斷遇見巡哨人手.大半披青州禁軍制式甲冑,腰挎環首刀。
餘下一小部分甲械更為精良,乃是昔日汴京禁軍流出的裝備。
青年沿途與巡哨軍士兩兩頷首示意,口中寂然,發不出半點聲響。
途中又撞見管事胡尚傑,二人亦是默然點頭,不作言語。
他一路直行,走入公輸圭親手督造的三層木構樓閣之內。
…
樓閣廳堂,守正叔公正坐於一側。
此人面容蒼勁,一頭黑髮大半泛白,抬眼望見揣著竹筒,徑直走向主位秀娘的李福,目光微微一沉。
眼前這名二十許歲青年,正是他的二兒子。
縱然去年是他親手割去其子半截舌頭,時至今日,看著李福冷淡疏離、全然不與自己對視的模樣。
縱使如今在青州根基穩固,大有老夫少年狂之勢,心底仍悄然浮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
秀娘端坐主位,身姿溫婉,一襲素雅淺碧長衫,鬢間僅簪一支木簪。
她伸手接過竹筒,道謝一聲,旋即拆開帛書,目光迅速掃過字裡行間。
她早已知曉,能由這頭傳信蒼鷹千里送來的訊息,必是頭等大事。
半年來青州大小事務皆是她獨自統籌處置,早已歷練沉穩。可讀罷信中所載內容,秀娘依舊微微蹙眉,沉入長久沉思。
守正叔公將視線從退至側旁站立的李福身上收回,看向秀娘,沉聲發問道。
「怎麼了?」
秀娘並未開口,默然將帛信遞至桌前。
少頃。
「啪!」
守正叔公雙目怒睜,手掌重重拍落在紙面,連連搖頭道。
「斷然不行!荒謬至極!徵調這麼多悍卒遠赴汴京,去和無憂洞那群地下惡徒廝殺,簡直異想天開!
他石獾子怎麼又這般一根筋!」
秀娘依舊細細思忖,遲遲不言。
這副模樣令守正叔公心頭猛地升起不祥預感,連忙追問道。
「你莫不是心中打算應允?」
秀娘抬眸看向叔公,緩緩開口道:「叔公不妨想一想,哥哥為何執意要這麼做。」
守正叔公身子一轉,氣息激盪道:「老夫哪裡猜得透!
哼,若能摸清他心思,去年他持刃闖入我宅院之時,老夫能讓他逼到那般步田地?」
秀娘緩緩思索,輕聲道:「既然暫時揣測不透,想來哥哥自有他全盤籌謀。」
守正叔公聽得心頭氣急,伸手指向書信,語氣滿是疼惜道。
「按照他信中所要抽調的人手,再算上原本隨他滯留汴京的部曲,幾乎是要把青州辛苦營建的家底抽空!
倘若此間生出任何變故,後方根基空虛,二龍山這座老巢依靠什麼抵禦外敵?」
秀娘聞言反倒淺淺一笑,取過紙筆,一邊提筆書寫,一邊從容作答道。
「叔公不必焦躁。以哥哥見識,無憂洞盤踞地底,渠道縱橫,占盡地利。
紮根汴京多年,各方暗線密布,又有人和加持。
就算哥哥想靠麾下百戰騎卒,突襲鬼樊樓,依舊兇險重重。
若是大舉調動青州所有人馬遠赴汴京,人多眼雜,目標昭彰,他絕不會選擇與無憂洞正面硬拼。」
守正叔公聞言一怔,沉吟道:「石獾子一路走來,老夫回望,只覺步步驚險、九死一生。
可倒推全局,諸多決斷又精妙到極致。要麼真是身負氣運的非凡之人,要麼便是握著你我看不見的底牌。
如今他身在汴京城內,我們坐守山中,局外之人終究看不透徹。
你心中如何判斷,不妨直說。」
秀娘擱下筆,寫完一紙調令,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過樓閣,望向連綿巍峨的二龍山群峰,徐徐開口道。
「我不敢篤定全盤計劃,只是依照我對哥哥的了解。
他調集青州眾人,所求從不是掀起一場規模更大的死戰。」
話音稍頓,山間清風穿窗而入。她語氣篤定,緩緩吐出結語道。
「而是為了,打一場必勝的仗。」
守正叔公一時怔住,想要辯駁,卻一時找不到言辭。大規模抽調人手終究太過損耗根基,心中煩悶難以按捺。
他轉頭看向一旁靜立的李福,厲聲喝問道。
「你就只會呆呆站著?你倒是上前勸勸!」
李福茫然望向父親,伸出手指,比了比自己殘缺不能言語的舌根。
隨即上前接過秀娘落筆完成的調令,氣憤的轉身邁步走出廳堂。
守正叔公凝望著李福漸行漸遠的背影,眼底光影晃動,萬千心緒交織,久久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