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漫長的地底渠道之中,全副披掛的背嵬效節戰兵默然前行。
竟似陰兵借道,肅殺懾人。
兩側輔兵往來奔走,一路拖拽著遍地屍身,或是拖進渠道邊緣,或是擲入偏僻岔洞。
李繼業一身全套重甲,自西門繞行北門,一路穿插,向著無憂洞腹地中心行進。
這一路雖沒有再爆發大規模廝殺,可八百人的調度、四面八方源源不斷的情報。
對整個無憂洞局勢一刻不停的推演預判,耗去他的心力,反倒遠勝在場任何一人。
便是行軍趕路之時,他也不曾鬆懈分毫,一刻不停地觀瀾全局,時不時取出布袋裡的炒米糰子,匆匆咬上兩口,補充氣力。
咚。
李繼業腳步陡然一頓。
身側正在疾行的背嵬戰兵幾乎是本能一般齊齊收步,手按刀柄、長戟前抬,瞬間擺出戒備死戰的姿態。
一路行來,李繼業這份近乎未卜先知的敏銳感知。
在這暗渠四通八達、危機藏於每一處陰影的洞窟之中,早已一次次應驗。
人人心中早有默契,只要他腳步一停,便是兇險將至。
一旁正調度隊列、排布前後次序的四兒見狀,連忙快步走上前來,低聲問道。
「大哥?」
話音未落,李繼業抬手一橫,攔住他接下來的言語。一雙眼牢牢盯住腳下泥濘的地面。
緊跟著他緩緩屈膝蹲下身,手中捏著半塊尚未吃完的炒米糰子,指尖微微一搓,幾粒金黃的炒米簌簌落在泥濘之上。
咚……咚……
隱隱沉沉,自地底遙遙傳來。
四兒連忙將火把往前遞近些,火光落下去,清清楚楚看見那幾粒炒米,正隨著震顫,一下一下輕輕顫動。
李繼業伸出手掌,牢牢按在冰涼濕滑的泥地上,閉緊雙目,細細感知那一波一波自遠方傳過來的震動。
周遭一時鴉雀無聲,只有火把噼啪燃燒的輕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打攪。
良久,他緩緩睜開雙眼,抬眼看向四兒,語氣平靜道。
「有人來了。」
說罷,手掌依舊貼著地面,又細細分辨片刻,眉頭微微一擰道。
「傳令,全軍停下。」
四兒不敢遲疑,當即轉身,派出兵士分頭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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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清亮尖利的鳥哨接連響起,在幽深昏暗的渠道之中遠遠傳開,反覆迴蕩。
所有號令傳遞完畢,四兒才湊近半步,低聲勸道。
「不論來者究竟是什麼來頭,此刻驟然收住腳步,怕是折損咱們驅潰匪為前驅的勢頭。」
李繼業輕輕一點頭,顯然明白其中利害,只淡淡吐露道。
「不急。」
四兒見他心中自有計較,便不再多言,回身守在一旁。
轉瞬之間,方才還在浩蕩奔行,向前碾壓的整條大軍,在縱橫交錯的渠道之內,盡數停下腳步。
最前方的通道里,食安方才一斧擲出,正中一名倉皇逃竄悍匪的後背,那人慘叫一聲栽倒在地。
他耳朵微微一動,胳膊狠狠撞了身側正要往前猛衝的承業。
「後面傳號令,叫咱們原地停下!」
承業往前踏出的腳步猛地頓住,粗重地喘著氣,側耳凝神細聽。
遠處那一陣陣鳥哨的餘音悠悠飄來,清清楚楚。他當即和食安對視一眼,轉過身放聲大喝。
「全體停下,原地待命!」
話音落下,他吩咐陳雄立刻排布兵陣,做好禦敵準備。
自己腳步匆匆,向著隊伍中後段趕去,要瞧瞧究竟出了何等變故。
渠道兩邊,方才被裹挾著一同前行、驚魂未定的鬼樊樓潰兵,全都靠牆歇著。
承業一路走過,時不時伸手拍一拍對方的肩膀,一路快步穿行。
半路之上,正遇上自別的支渠趕過來的單存義、卞祥一眾頭領。眾人匯合一處,匆匆奔至中軍位置。
一聲聲呼喊此起彼伏。
「大哥。」
「李爺。」
此時此刻,整條大軍徹底靜止下來。李繼業一隻手掌仍舊緊緊按著大地,一刻不停地分辨遠方傳來的震動。
少了大軍行進踩踏地面的雜亂噪音干擾,遠方傳來的震顫雖說弱了幾分,輪廓反倒愈發清晰分明。
李繼業抬起身,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一眾頭領,開口道。
「來人不少,分作兩股。」
承業一聽,雙眼頓時一亮,渾身戰意翻湧,當即拱手高聲道。
「那我立刻趕回去,驅趕潰匪打頭,先沖他們一陣!」
李繼業輕輕搖了搖頭道。
「對方人數極多,不可貿然前沖。」
話音落下,他全然不顧滿地污穢泥濘,自腰間抽出解腕尖刀,彎腰俯身在泥地上,一刀一刀,復刻出無憂洞的地形圖。
南門乞幫、西門西廂會、北關黑虎幫,凡是他親身走過的地界,溝岔、主渠、暗口,纖毫畢現,一絲不差。
就連自己未曾踏足的汴河幫地界,也憑著之前收集到的情報,畫出暗河大致走向。
越往後,刀尖落得越是緩慢。
他結合地上汴京城的排布格局,反向推演地底鬼樊樓周遭盤根錯節的渠網走向。
這一手盲繪地底地形圖,看得單存義目瞪口呆。
他本就是一等一的路痴,在這四通八達的地底洞窟常常辨不清方向。
在他眼裡,這一份本事,絲毫不遜色於李繼業一身罕逢敵手的武藝。
他又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承業,心中暗自感慨。
——要說認路辨地形,承業比自己還要路痴。說起來,自己同承業,反倒比承業跟李繼業更像一對親兄弟。
一眾頭領圍著,靜靜看著他繪圖。
李繼業渾然不覺旁人目光,一手依舊時不時按向地面感知遠方震動。
另一隻手握著刀尖,以鬼樊樓為中心,在它東西兩側,各輕輕一點。
刀尖頓住,他神色瞭然,語氣果決道:「兩股敵兵,果然分兵夾擊而來。」
郭弘義聞言上前一步,拱手獻策道。
「既然他們分兵而來,正中咱們下懷。咱們一鼓作氣,先全力擊潰其中一股。
回過頭從容迎戰剩下一支,鬼樊樓便可一舉而定。」
林沖、李玄策、張承贏一眾頭領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承業性子最急,當即粗聲說道。
「就怕咱們同一邊死戰的時候,另外一股直接撲上來腹背夾擊!
依我看,咱們也分兵兩路,分頭抵住!反正這些渠道狹窄,他們再多的人也鋪不開!」
單存義、李汶、食安、曹猛齊齊點頭,都覺得這個法子乾脆利落。
李繼業緩緩搖頭道。
「先把所有斥候盡數撒出去,把周遭這一片大大小小的渠道、暗岔全部探查清楚,萬萬不可被人偷偷繞到身後偷襲。
緊接著尋附近足夠寬闊的大洞窟。
咱們甲厚兵精,開闊地界方能把咱們的優勢盡數發揮出來。
等一會看局勢變化,設法把他們引到那裡決戰。」
話音一落,四兒一眾立刻回身分頭安排。
一隊隊戰兵橫向散開,清整渠道,將一支支火把牢牢釘在兩側石壁之上。
竭力把即將開戰的地界照得通明透亮,不給對手借著黑暗偷襲的機會。
承業一雙眼睛閃閃發亮,往前湊了半步,迫不及待開口道。
「大哥,接下來咱們究竟怎麼做?」
李繼業還在凝神思索,聽見問話,緩緩直起身,目光俯瞰著泥地上那一幅完整的地底輿圖,微微一笑,徐徐開口道。
「於咱們而言,最難對付的,便是無憂洞大大小小一眾勢力盡數匯集,死守鬼樊樓。」
郭弘義重重點頭,眼中滿是敬佩道。
「正因如此,李爺方才布下這一局,引禁軍把無憂洞外圍盡數圍住。
這般一來,就算鬼樊樓早早看破咱們的謀劃,也絕不可能輕輕鬆鬆調集全部地頭蛇,在此時同我們決一死戰。」
餘下眾人紛紛點頭。
——自從鳳子龍孫被擄入無憂洞,不管朝堂之上有沒有看穿這一整套謀劃,官家必然出動重兵封鎖無憂洞出入口。
這不單單是為了救回龍裔,更是做給汴京百萬百姓看。
若是堂堂大宋,連金枝玉葉都護不住,百姓又怎敢相信朝廷能夠護佑他們身家性命?!
這一招,瘋癲,卻無解,是堂堂正正的陽謀,壓得整個無憂洞動彈不得。
至於高衙內、嬌秀那一樁醜聞,不過是順帶斬斷無憂洞向外的消息通路,拖住朝中幾個最有權勢、能夠暗中庇護地底勢力的大人物。
若是高衙內不曾陷在這裡,他們敢斷定,同無憂洞暗通款曲的高俅,絕不可能這般痛快迅速,配合著調集禁軍封鎖各處洞口。
李繼業見眾人全都看透這一層謀劃,伸手指了指地圖之上東西那兩個標記,又回身望向南邊幽深無盡的渠道,解釋道。
「我原本打算驅趕潰兵,徑直突襲鬼樊樓,一戰斬除禍根。
可方才五爪懸鴉率兵攔擊,如今東西兩路敵軍又分頭夾擊而來。
我便已經明白,對方並沒有如咱們料想一般,死守營寨,避戰不出。
他們已經察覺咱們的底細,如今撒開大網,一心要圍殺我們。
只要拿下我們,救出龍子龍孫,他們方才能夠掙出一條活命的路子。」
正在活動肩膀、松一鬆緊繃筋骨的承業聽到這裡,一下子豁然開朗,一拍大腿道。
「怪不得!五爪懸鴉壓根不知道咱們足足八百人,只帶四百人就急匆匆過來攔咱們!」
一旁正細細擦拭刀刃的單存義,聞言滿臉詫異道。
「原來如此。我先前還只當此人純粹狂妄,一頭撞到咱刀口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