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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金明池。」

2026-09-03 06:41:5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林亡一日,卯時。

  舊渠之中。

  火把的光經過一夜燃燒已經矮了大半,油脂滴落在泥地上凝成暗黃色的蠟塊。

  石謀回身望著一眾拎著鎬鏟、扛著撬棍的無憂洞人。

  他抽出腰刀,在潮濕的牆根劃出一道斜斜的刻痕,吩咐道。

  「從這裡挖。往西,挖七步。不要往下,往牆裡斜著進。」

  他說罷,不再多言,徑直往前走去。

  承業立在刻痕旁,長斧拄在濕軟的泥地里,斧柄悶聲一震,目光掃過那道刀痕,厲聲喝罵道。

  「都聽見了嗎?照他劃的線挖!誰要是挖歪半寸,我這柄斧頭,可不會跟著歪!」

  潰兵聞言往地上啐口唾沫,罵罵咧咧,掂起傢伙上前。

  餘下之人見狀,也只好悶頭勞作。

  地底泥土又濕又黏,峨眉钁一鑿下去,刃口整幅陷進泥層。

  扎進去容易,往外拔時卻要渾身較勁,每一下都扯得胳膊發酸。

  無人敢偷閒歇手。

  

  其中一人揮钁挖了沒幾下,腳下泥層陡然一空,身子猛地一沉,半條腿直直陷進軟泥。

  旁邊兩人下意識伸手要拉,便聽李繼業一聲斷喝道。

  「別動他!」

  他幾步上前,蹲下身,指尖碾了碾腳邊的浮泥,一把揪住那人後領,硬生生將人從泥里提了出來。

  那潰兵面白如紙,嘴唇止不住瑟瑟發抖。

  四兒上前一把將他推到邊上,叮囑道。

  「邊上坐著。喘勻了氣,緩過來再接著干。」

  李繼業不再多看此人,向後退開數步,一路往渠洞中段行去。

  他走走停停,抬眼端詳頭頂土層的色澤,隔幾步便駐足片刻。

  時而伸手按一按洞壁的潮軟處,時而取出鐵錐探杆,向上扎入土層,辨聽土質虛實。

  「這一片,閒雜人等不許踏過。」他忽然開口叮囑道。

  卞祥立刻應聲跟上,自布囊中摸出數根粗長鐵釘,尋准洞頂幾處點位,掄起石塊狠狠敲入。

  鐵釘貫入土中,發出噗、噗幾聲沉悶的悶響。

  公輸圭立在李繼業身側,望著那些釘痕,低聲讚嘆道。

  「李爺好眼力!我刨了半輩子土方,都未必看得這般通透。

  這處土層上虛下實,地下水先浸軟頂層,時機剛剛好。」

  李繼業嗯了一聲,繼續向前緩步巡查。

  ——有了「勘地理要」,和單延圭的「水攻兵法」加持。

  他在如何決堤、引水、灌城、挖掘溝壑方面,知道水從哪邊進來最穩,哪一段土壁吃得消,哪一段洞頂會先軟,比石謀更「專業」。

  李繼業在一面洞壁前站定,抬手連拍兩下牆面,回過頭道。

  「這裡,把火把挪遠些。隔煙皮囊不得停下。水一旦漫進來,這片地界誰都不許站。」

  卞祥轉身朝著後方揚聲大喝道。

  「大哥的話都聽清沒有!莫要等大水捲走,才曉得哭爹喊娘!」

  眾人手上動作不由得又快了幾分。

  泥水四下飛濺,搖曳火光里,一張張面孔被映得灰白,冷汗直流。

  ……

  光陰緩緩流淌。

  縱然有舊渠作為根基,這般掏挖依舊耗盡了所有人的力氣。

  若非背嵬戰兵在清通中段渠道,只憑眼前這數百人手,絕難趕在天亮前完工。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

  西側牆根之下,斜向的洞口終於被掏開。

  一名流民拿撬棒撬下幾塊碎舊城磚,磚後,是一層顏色更深的黑土。

  石謀見狀,猛地一個箭步飛撲上前,一把將那人擠開。

  數根鐵釺狠狠釘入土壁,再拿粗繩拴牢木樁,做好標記。

  「所有人,撤出來!」石謀凝神默數幾息,陡然高聲喊道。

  挖掘的眾人當即停手。這幾十號人匆匆退到後方,貼著洞壁分兩列站定。


  有人滿身糊著黑泥,有人腿腳仍在止不住打顫,卻無一人敢出聲喧譁。

  李繼業聞聲緩步走來,站在斜口之前。他伸出手掌,沿著牆根緩緩一抹。

  指腹沾到一層細潤水汽,寒意刺骨。

  「水已經開始滲了。」石謀俯身細看,抬頭確認道。

  公輸圭也擠上前來,抹了一把額上熱汗,笑言道。

  「口子開得不偏不倚。如今不是咱們去尋水,是水自己已經等不及要出來了。」

  李繼業轉過身,看向石謀道。

  「那就,開閘。」

  石謀抬腳便要上前,卻被李繼業抬手攔住。

  石謀立時一愣,看向李繼業。卻見他下顎微微一點道。

  「你退後。」

  承業聞言,雙眼立時直勾勾的望向人群一側。

  「娘的!」一名潰兵見狀臉色煞白,低聲暗罵一聲,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接住!」承業喊了一聲,將一根加粗牛皮索扔了過去,正色道。

  「不是哄你去送死。真被大水沖了,繩子拽得住你,我們便絕不會鬆手。」

  那潰兵微微一怔,猶豫片刻,彎腰撿起繩索,牢牢捆在腰間。嘴唇輕輕動了動,低聲道。

  「……謝了。」

  話音落罷,他轉身向著木楔所在之處走去。

  他看不懂這群人完整的謀劃,可這麼大費周章、又攜著滿坑金銀,總不至於集體尋死。

  活下去,好歹還有一線指望。

  孰料李繼業淡淡開口道。

  「一個不夠。」

  這話一出,人群之中頓時一陣騷動。

  承業目光掃過眾人。這一回,再無一人肯邁步站出。

  李繼業神色不見意外,平靜吐出一句道。

  「那就,從頭殺起。」

  承業大喝一聲,長斧凌空劈出!

  排頭一人嚇得魂飛魄散,身子一軟,連滾帶爬竄了出來。

  見李繼業沒有叫停,承業舉斧便要砍向第二個。

  直到第十個人踉蹌走出。

  「停。」

  承業腳下倏然一動,一腳將第十一個慌忙搶出的人蹬了回去。

  人群轟然向後退避,不少人慌忙攀上高處的土台。

  被逼出來的十名無憂洞人無可奈何,只能走到一排木楔跟前。

  一人伸手,拔出第一根楔子,再拔第二根。

  拔到還剩一半之時,潰兵還回過頭,望了一眼李繼業。

  李繼業目光都未曾落在他身上,只吐出一字道。

  「拔。」

  木楔一根根變少,邊上等候的人一個個退走。

  到最後,只剩最開始那名捆著牛皮繩的潰兵。

  他看著身旁之人盡數撤去,低頭望了望牆縫裡咕嚕作響的滲水,又摸了摸腰間緊繃的繩索。

  牙關猛地一咬,雙臂發力,將最後一根木楔狠狠拽了出來!

  「噗嗤——!!」

  藏在土層之後的暗水轟然破口!

  初時水流烏黑,裹挾泥漿,轉瞬便越涌越急,濁浪貼著渠底飛速漫開。

  他躲閃不及,腳下一滑,當即被水流衝倒在地。

  「拽——!!」承業暴喝一聲。

  卞祥與數名壯漢一齊發力,牛皮長索驟然繃緊!

  倒在激流里的潰兵根本無從起身,下一刻,一股巨力自腰間傳來。

  整個人竟被繩索凌空扯起,橫飛出三丈開外,重重落回高處土台之上!

  可沒有人管他。

  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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