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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予龍、遇蛟、於蚺。」

2026-09-14 12:50:19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汴河晨霧未散。

  報訊的快馬從御街上掠過,蹄聲急促,踏碎滿地還未散盡的夜露。

  跟著便是淨街的喝令,由南向北,一道接一道傳下去。

  整座汴京像是突然找回了聲音。

  兩側樓閣上有人把窗推開,一簇簇腦袋探出來,爭看那兩位從地底還朝的鳳子龍孫。

  耶律大石一身布衣素袍,手中摺扇半合,立在河岸一株老柳後頭。

  身後跟著阿里奇、曹明濟、楚明玉幾人,皆作漢商打扮,腰帶束得極高,靴筒里鼓鼓囊囊。

  他望著身邊這隊緩緩駛過的鑾駕車馬,目光深邃。

  車馬儀仗森嚴,禁軍層層拱衛,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車簾垂得嚴實,看不見裡面的人。

  耶律大石沒有再去看車。看的是車馬過後,街面上那一長串被馬蹄翻起的濕泥。

  「人,果然活著出來了。」他笑言道。

  昨夜,根據錄事巷中的相遇,他便察覺到李繼業與無憂洞的糾葛。

  所以他順勢而為。如今他知道,對方也同樣功成身退,塵埃落定。

  阿里奇正把一包東西往懷裡塞,聞言抬頭,朝車隊方向望了一眼,同樣笑道。

  「可不是。鬧了這一夜,竟還真讓他們,『救』出來了。」

  他立在耶律大石身後半步,摸了摸後腦勺,壓低聲音感嘆道。

  「不過大石,昨夜那一趟,當真兇險。

  樞密院外圍的警戒被抽走大半,可裡頭還是有值夜的吏員。

  若非曹明濟提前在更鼓上做了手腳,怕是要驚動皇城司。」

  耶律大石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那隊漸漸遠去的鑾駕上,淡淡確認道。

  「東西都抄錄好了?」

  「抄錄完畢。」身後的楚明玉,手中捧著一個油布包裹,神色鄭重道。

  「發往西北邊將的密詔副本、調兵驛傳底稿、糧草轉運路線冊,還有……大宋安插在西夏內部的細作名單。

  三樣,一樣不少。」

  耶律大石這才轉過身,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再次道。

  「偽件呢?」

  「已經替換了兩份驛傳底稿,重新封好送回檔庫。」楚明玉認真道。

  

  「做得乾淨,短時間內看不出破綻。」

  阿里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里滿是佩服道。

  「大石這一手,才叫真本事。

  那李繼業在明面上攪得滿城風雨,殺得血流成河,到頭來最多不過是搶些金銀、鬧些亂子。

  咱們不動聲色,借他的亂局,把大宋西北的家底摸了個底朝天。

  這一手暗度陳倉、借雞生蛋,勝他何止一籌。」

  曹明濟也在一旁點頭附和道。

  「不錯。抄錄的軍情走遼朝驛路快馬送回,轉交西夏,宋軍西北那一場進攻,直接落空。

  再加上篡改的驛傳,西北宋軍的部署也要亂上一陣。

  若是他宋朝就此敗了!

  這等功勞,比他李繼業搶幾箱金銀,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耶律大石聞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卻沒有接話。

  他抬眼,望向汴河對岸那片漸漸甦醒的市井。

  楚明玉見狀如何不知大石心中也喜,故而繼續吹捧道。

  「他兩都說此人算無遺策,可這一局,倒給咱們作了嫁衣。」

  耶律大石聞言望向前方,天光正從朱雀門方向漫過來,將河岸的柳色染成淺淺的金。

  他搖頭道。

  「他做了局。我也做了局。

  兩局在同一夜,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耶律大石說著,扇柄朝西邊點了點,笑言道。

  「不過他若知道我去了哪裡,當是不會如你們這般高興。」

  此言一出,眾人一時鬨笑。

  耶律大石心情也是極好,將摺扇收入袖中,轉身邁步道。


  「走吧。回畫舫。」

  河風忽地大起來。汴河水面被吹得起了一層細浪,幾艘早出的漕船慢悠悠蕩在河心,船工們彎著腰,誰也沒往岸上看。

  畫舫還泊在老地方。船身隨水輕晃,跳板搭在青石岸上,幾個船工正縮著脖子擦洗甲板。

  耶律大石一行人剛走到畫舫前,曹明濟忽然扯了扯阿里奇的袖子,警惕道。

  「有人。」

  但見旁邊畫舫門扉半開,阿鸞與龐春梅先出來,皆換了素色衣衫,釵環未減,風致卻比剛剛更艷。

  李瓶兒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個小小包袱。

  再然後,李繼業走了出來。

  他外披一件極薄的墨色罩袍,未系大帶。

  發用一根木簪松綰著,衣襟微敞,露出小半片胸膛。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黎明時留下的雷紋照得淺了些,像道銀線伏在皮肉之下。

  一人立於畫舫。一人立於岸邊。

  一人上,一人下。一人俯瞰,一人仰視。

  兩人對視著,臉上的笑容都各自收斂。

  耶律大石瞳孔微微一縮。

  他昨夜自樞密院歸來,全程避開禁軍巡邏,走的都是偏僻巷道。

  自認為行蹤隱秘,無人察覺。

  可此刻,李繼業偏偏出現在這汴河岸邊,出現在他畫舫的必經之路上。

  是巧合?

  還是……此人早已盯上了自己?

  同一瞬間,李繼業目光在耶律大石身上一掃,又掃過他身後阿里奇三人的面容,最後落向對方身後。

  不是從遼使館的方向出來的。

  此人不在使館,卻出現在汴河岸邊。身後跟著的阿里奇腰間鼓起,顯然藏著兵刃。

  楚明玉手中那個油布包裹,邊角嚴嚴實實,分量不輕。

  昨夜汴京大亂,禁軍滿城封鎖。一個遼朝使者,不在使館待著,卻在這個時辰往汴河畫舫方向而來。

  李繼業心中電光石火,瞬間轉過數個念頭。

  他本是專程來找遼使館的。

  昨夜無憂洞之事鬧得太大,朝堂遲早要追查。

  他要借遼國使者這條線,在旁人潛意識裡,夯實自己的不在場佐證。

  可他沒想到,會在這裡直接撞上耶律大石本人。

  ……

  兩人隔著十餘步,在晨霧瀰漫的河岸上靜靜對視。

  風從汴河上吹來,帶著水汽和魚腥。遠處早市的吆喝聲隱隱約約,襯得這片河岸格外安靜。

  「使君。」李繼業站在船頭,一笑,先開口道。

  「李郎君。」耶律大石在岸上停步,摺扇輕搖,同樣展顏笑道。

  「使君好早。不在使館歇息,怎麼在這汴河邊上吹風?」李繼業立在跳板上不動,慵懶著像沒睡醒,指尖漫不經心地扣了扣船板。

  「郎君也不晚。昨夜城中大亂,使館也受了驚擾。我睡不著,便出來走走,看看這汴河晨景。」

  耶律大石上下打量著對方,扇柄輕輕磕了磕自己的掌心,戲謔道。

  「看這衣衫,郎君倒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李繼業聞言,隨意抬了抬下巴,朝畫舫上掃了掃,笑言道。

  「喝了一夜的酒。」

  耶律大石聞言,狀似隨意道:「哦?

  可我聽說,昨夜無憂洞的匪患鬧得極大,連鳳子龍孫都被擄了去。

  如今可救出來了?」

  他往前踏出小半步,腳下碾過岸邊潮濕的柳葉。

  「救出來了。」李繼業聞言虎目一晃,笑容不變道。

  「方才那隊車馬,使者不也看見了?」

  耶律大石微微頷首,嘆道。

  「那就好。大宋皇室血脈,不容有失。」

  他說著,目光在李繼業身後的阿鸞、龐春梅身上一掃,用扇子一指,依舊笑道。

  「武翼好雅興,昨夜才經歷亂局,今日便有美人相伴,遊河賞景。」


  李繼業哈哈一笑,伸手攬過阿鸞的腰,語氣隨意道。

  「亂局已定,今日乃是真君誕辰,自然要放鬆放鬆。

  倒是使者,一個人在這河邊走,不覺得冷清?」

  「習慣了。」耶律大石笑容收斂,看著李繼業平靜道。

  「異鄉之人,看什麼都是新鮮的。」

  河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李繼業的袍角吹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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