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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創業險。」

2026-10-14 17:30:5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屋內鴉雀無聲,唯有窗外秋蟲鳴響漸漸稀疏,哀嚎漸漸聲無。

  天地愈發靜謐。

  就在此時,咚咚咚——

  急促輕緩的腳步聲響起,食安胖壯的身軀擠入屋內,面帶歉意,低聲稟報導。

  「爺。那小子傷勢實在過重,撐不住,沒挺過來。」

  李繼業聞言點了點,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門外一眾屏息侍立、不敢貿然打擾兄妹私談的人,聞聲立刻整肅神色,魚貫而入。

  承業方才見大哥和妹妹溫情閒談,本還打算湊上前跟秀娘嬉鬧兩句。

  卻被秀娘徑直掠過,完全無視,看也不看。

  李繼業看在眼裡,無奈搖頭一笑,出聲問道。

  「哦?秀娘有何教我?」

  秀娘聞言立時抬首,英姿颯爽,抬手直指鋪開的青州全域輿圖,指尖划過山川脈絡,條理清晰道。

  「哥哥你走這半年,咱們在青州,到底不是白經營的。山下的商路斷了,山上的可耳目沒斷。

  圍咱主業二龍山的,是黃門山一夥,原盤踞在黃州沿江深山,在綠林名頭極響。」

  她語速平穩,如數家珍道:「為首諢名喚作摩雲金翅歐鵬,軍戶出身,本是大江守卒,一手鐵槍悍烈無雙。

  昔年獨對十餘江盜圍殺,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突圍,江面綠林無人不曉其勇。

  二頭領神算子蔣敬,落第儒士,精通書算、兵法、調度。

  一營糧草出納、軍械分配、營盤布防、行軍籌劃,盡出其手,分毫不錯,是黃門山的謀主。

  三頭領鐵笛仙馬麟,雙刀冠絕山野,兩口滾刀近身搏殺,百十人難以近身。

  閒時善吹鐵笛,江湖遊走極廣,人脈繁雜,各路匪寨多有忌憚。

  四頭領九尾龜陶宗旺,農家泥瓦匠出身,天生蠻力,最擅掘壕、築牆、修壘、布防。

  但凡安營紮寨、構築工事、圍困關卡,普天之下少有人能出其右。」

  秀娘話語一頓,環視屋內眾人,神色陡然肅穆道。

  「這四頭領親率三百精銳騎匪、八百步賊跨界而來,兵甲齊備、軍械完整。

  據我探報核實,黃門山本寨底蘊有限,根本抽不出千餘精悍人手,更無膽量跨州越府、跨境作戰。

  

  此番遠道合圍,背後必然有人串聯資助。要麼是多路綠林聯手,要麼是州府有人暗中借力,刻意針對我桃花四山!」

  李繼業靜靜聽著,虎目微晃,淡淡頷首,輕描淡寫道。

  「一群邊角料貨色,不足為懼。」

  縱使兄長語氣狂妄,秀娘心底卻全然踏實,眉眼泛起笑意,指尖再度划過輿圖東側山道,繼續剖析戰局到。

  「黃門山圍我二龍山,而清風山外圍,則由對影山人馬屯駐封鎖。

  對影山就在青州東側,雙峰對峙,中道橫穿千里驛路,是青州向東的唯一咽喉要道,地勢極險。

  山寨兩位頭領,小溫侯呂方、賽仁貴郭盛,二人同使畫杆方天戟。

  昔年為爭山寨基業,兩人在山巔死戰十餘日,不分勝負,江湖傳為奇談。

  二人麾下百餘騎,儘是常年遊走山道的精銳馬軍。

  他們不急著強攻清風山關隘,只死死守住所有山間要道、隘口險地。

  用意極毒——專等我山寨派兵下山馳援二龍山,再於狹長山道中途設伏,以逸待勞、半路截殺,拿我援卒做餌,消耗我山寨戰力!」

  話音落下,一旁的承業頓時皺眉疑惑道。

  「不對!

  青州四山之中,白虎山地勢最平緩、無險可守。

  按常理,除了二龍山主業,最該被圍攻的就是白虎山,怎麼如今白虎山反而無匪圍困,安然無事?」

  聞言的秀娘顧不得賭氣,解釋道:「白虎山無事,是我早有防備。

  月初我見全境流民四起、州縣亂象叢生,便察覺風聲不對。

  知白虎山無山河天險、極易被破,當即先行調度,將白虎山所有老弱、守卒盡數撤往桃花山避險。

  守正叔公怕有人不願,執意親自去轉移人手。


  前幾日果然遇賊追殺,好在他老成持重、深諳守御之道,及時退守清風山。

  敵軍不知虛實,不敢全力強攻,他便憑山據險、死守不出,隔著山林與賊寇長久對峙。」

  李繼業聽到此處,神色微凝,輕聲追問道。

  「爹娘何在?」

  這一句問出,秀娘聲音瞬間輕軟下來,壓去所有殺伐肅氣,低聲回道。

  「爹娘安穩在二龍山,有平通哥親自帶兵死守,暫時無憂。」

  屋內一瞬寂靜無聲,只剩燈花微微輕響。

  下一瞬,承業猛地一拍桌案,勃然怒起,厲聲大喝道。

  「一群山野撮鳥,也敢合圍我李家山門、圍我爹娘!

  大哥!今夜即刻點兵!咱們連夜殺出,趁他們立足未穩,殺他個措手不及!」

  「殺!連夜破圍!」

  「踏平各路匪寨!」

  兩側疤臉兒、陳雄眾人齊齊應聲,戰意滔天,屋內殺氣驟起。

  可偏偏此刻,方才剖解戰局的秀娘,卻抬手壓下眾人躁進之心,沉聲勸阻道。

  「大哥,諸位兄長。此番,萬萬不可妄動。

  今日四山全線遭劫、跨境匪寇合圍堵殺,絕非偶然!」

  她起身一步踏出,立於輿圖正中,目光掃過眾人,鄭重道。

  「咱們這半年經營青州,撫恤流民、修繕鄉土、開路賑災、安穩四方。

  四山之內,民心盡歸、根基紮實。

  可我之前剛接慕容彥達求援令,兵馬剛踏出四山境界,立刻遭遇多路匪寇聯軍截擊、合圍堵殺。

  尋常鄉野流寇,無這般調度、更無這般精準時機!」

  承業聞言一愣,隨即咧嘴笑道:「妹妹放心!

  大哥日夜兼程趕路歸來,在路上便已猜出大半貓膩!此番急速回援,本就是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秀娘聞言一愣,卻立時繼續說道:「不止如此。還有慕容彥達。

  慕容府尊貪婪斂財、好利成性,這點我們素來知曉。

  但他絕非蠢官!

  他是外戚勛貴,背靠宮中貴妃,官場沉浮數十年,眼界、手段、樣樣不缺。

  往日再貪再亂,他始終懂得自保、依附大哥,借我山寨之勢穩住青州局面。

  可這一次——

  他貪糧反噬鄉土、亂發州府調令、胡亂四處求援。

  慌亂失態、舉措失度,被人死死抓住破綻,直接引爆青州亂局!

  以他數十年官場城府,絕不可能落得這般進退失據、任人擺布的地步!」

  秀娘眼神驟然銳利,神情肅穆道。

  「真相只有一個——」

  承業被妹妹氣勢所懾,竟然有些喃喃不敢言。

  秀娘則抬起眼,緩緩道:"青州城內,也有他們的人。

  有人暗中拿捏慕容彥達、操縱州府官場、串聯山野各路匪寨、統籌跨境聯軍!

  借慕容彥達的貪腐做突破口,攪亂青州民心、糧局、官場秩序。再順勢調動四方山寨匪眾,算準大哥歸期,定點設伏、圍堵截殺!」

  一語落畢。

  整屋死寂。

  靜得連燈花爆裂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入耳。

  承業僵在原地,半晌撓了撓頭,喃喃嘟囔道:「難怪大哥要日夜顛倒。我還以為只是殺他個措手不及呢…」

  秀娘聞言一愣,之前關心則亂。此時好似明白過來,急問道。

  「大哥您回青州,是直接來的桃花山?」

  「嗯。」李繼業微微頷首,語氣淡然如常道:「我入青州境地,便再次快馬加鞭。

  半路恰好見一騎匪哨,便一路跟了下來——想看看能不能摸到聯軍主營。

  就摸到了這兒了。」

  「壞了!打草驚蛇了!」秀娘面色驟然大變,心頭一沉道。

  「那哥哥先來桃花山——消息必然已經走漏!

  這一路哨卡盡破,你屠了飲馬川整營——聯軍怎麼會不知道你回來了?」


  她話語一頓,好似才明白過來承業說的日夜兼程是什麼意思,左右看了看,驚疑道。

  「大哥!你此番歸來,帶了多少兵馬?」

  「隱秘歸山,輕裝疾馳。」李繼業唇角微揚,淡淡笑道。

  「能跟上我晝夜趕路、不眠不休的,僅此二十八騎。」

  二十八人。

  執掌四山半年、見慣危局的秀娘,本該心生絕望。

  可看著眼前穩如泰山、波瀾不驚的兄長,心底半點慌意也生不出。只得追問道。

  「那其餘人手何在?」

  「百人步卒在後,由聞先生統管,沿途大張聲勢,虛張兵勢,擾亂敵軍探報。」

  李繼業從容細說布局道:「五百精銳隨四兒押運錢糧輜重,走水路緩行。

  如此一來,賊人不敢盡數圍死青州,必須分兵防備外圍、難盡全力。」

  秀娘聞言立時點了點頭,明白了此時局勢,低頭重新盤算起來道。

  「桃花山的人手,哥你也看到了——遭了伏擊,又在你調走八百戰兵之後——如今捉襟見肘,滿打滿算,能戰的不過兩三百。」

  她話語一頓,思索道。

  「可圍已經解了。我抽調二百人給你。這二百人,也是見過血的。

  你再補二百附近村寨的勇力,上山只守山寨也夠用了。

  如此,哥哥手裡便有二十八騎精銳,帶著二百人——算是一股力量了。」

  承業聞言眨巴眨巴嘴巴,不敢言聲,卻目光示意進來的單存義,得意的眼光炫耀著自己的妹妹。

  單存義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侃侃而談的秀娘,又看了看承業,左右巡視。

  突然似想到了什麼,看向李繼業,又看向秀娘,左右巡視。

  隨後在承業感覺莫名其妙中,單存義一臉憐憫的看著承業。

  而一旁,本神色肅穆分析事物的秀娘,卻嘴角止不住的上揚,隨即生怕大哥看見,強壓道。

  「小妹以為。 白虎山不用管 ,清風山也能守。

  眼下局勢,唯余兩條路可走。

  其一,直入青州城!打蛇打七寸!重新穩住慕容彥達,穩住流民,掐斷禍源!

  如此聯軍在青州城裡的手就斷了——這是釜底抽薪!」

  她眉頭緊鎖道:「可弊端同樣致命。大哥歸來的消息已然泄露,此番主動入城,等於徹底明示行蹤。

  如此現在敵明我暗的優勢,又會蕩然無存。現在清晰的局勢又會變動。到時候就摸不准,他們要幹什麼。」

  承業聞言立時放棄了眼神攻擊單存義,立時緊張道。

  「那爹倆怎麼辦?我剛剛可仔細聽著呢。那群撮鳥裡面有個會挖土的。

  二龍山雖有三關險要,但無憂洞還被咱們屠了呢,難保天下無有其人啊!」

  秀娘聞言也點了點頭道:「這便是其二——回守二龍山!

  固守基業、護住爹娘、穩住根本。

  但代價是慕容彥達那邊繼續亂下去,他們同樣會得到消息。

  流民暴亂會持續發酵,外圍聯軍源源不斷——後患不絕。」

  屋裡靜了。驕兵悍將也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秀娘的聲音低下去道:「大哥,我們出其不意,趁敵人反應不過來的的機會,只有一次。」

  她猶豫了下,緊張問道:「該去哪邊呢?」

  李繼業未曾即刻作答。

  他緩步起身,負手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落盡,皓月懸空,清輝落在李繼業的臉上。

  良久李繼業輕聲開口問道:「既然消息走漏。無論哥哥走哪條,聯軍都會知道。」

  他話語一頓,頭也不回問道:「那你猜猜,這兩條——他們更怕哪一種?」

  秀娘聞言立時一愣。

  燈花爆了一下。火光搖散在二人之間。

  李繼業轉過身,側目看著她,眼裡沒了笑意,再次問道。

  「那你再猜一下,他們——又希望我去那邊呢?」


  秀娘聞言,低頭,揉搓著衣角,沒有出聲。其餘人也各自低下了頭。

  唯有李繼業,負手立於窗前,晚風穿窗而入,吹動他鬢邊髮絲,緩聲道。

  「凡事敵人反對的,就是我們要做的。凡事敵人想要的,便是我們杜絕的。

  暴露自己在意的東西,就等於給敵人看見了你的弱點。」

  ……

  青州城方向,夜色深處,似隱約可見零星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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