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將髮絲浸於水中散開,十指探進發間,用力揉搓清洗。
指甲划過頭皮,一陣酥麻暢快自後腦蔓延周身,他愜意地輕嘆一聲。
已然十日未曾沐浴,連自己都能嗅出滿身酸餿濁氣。
正洗得酣暢之際,上游陡然傳來幾聲異響。
並非流水潺潺,亦非禽鳥鳴啼,乃是金鐵相交的清亮脆響,短促而尖銳,恰似兩柄兵刃在極速相撞。
聲響源自河灣上游的密林深處,隔著垂柳土坡,聽來略顯悶沉,餘韻綿長,於空曠的河灘上嗡嗡迴蕩。
楊過動作驟然頓住,指尖尚埋發間。
他側耳凝神細辨,轉瞬又是一聲碰撞,繼而第三聲、第四聲接踵而至,密集如雨點擊打芭蕉葉面。
分明是有人在纏鬥交手,且交戰之人不止兩位。
他眉頭微蹙,這條河道距嘉興城不遠不近,平日裡除卻過往貨舟、汲水鄉民,鮮有人跡往來。
究竟是何人來此打鬥廝殺?
楊過抖落掌心水漬,緩步走向河岸。
他本不願無端招惹是非,奈何打鬥動靜卻愈來愈近,並非向遠處散去,反倒朝著自身方位逼近。若仍舊滯於水中,待到眾人纏鬥至身前,屆時連脫身都無從談起。
他匆匆穿好長褲,將外衫搭於肩頭,髮絲尚且滴水,悄聲朝著打鬥響動之處潛行摸去。
河灣上游有一片密林,林間長滿了古槐與低矮雜灌。
楊過貓腰弓身鑽入林中,踏著滿地積葉緩步前行。
打鬥聲響愈發真切,除卻金鐵碰撞之聲,尚有眾人呼喝、女子厲聲斥責,夾雜一名男子沙啞咆哮。
林間飄蕩著一股刺鼻的血腥氣息。
楊過蹲伏於一株老槐樹後方,撥開身前的灌木枝條,悄悄向外張望。
林間現出一方空地,空地側方橫臥著一棵枯死的槐樹,樹幹上釘有數枚纖細冷冽的銀針,針身在日光下漾出詭異的幽藍光澤。
枯槐樹旁,兩名年紀相仿的女童相擁蜷縮。一人身著杏黃衣衫,一人身著淺綠羅裙,年歲約莫十歲上下,臉龐覆滿淚痕和塵土,樣貌模糊難辨。二人緊緊依偎,恰似被暴雨打濕淋透的兩隻幼雀。
空地當中,一男一女兩道身影正與一名身著杏黃道袍的貌美女子纏鬥。
男子施展一記指法,招式古樸平實,勁力厚重沉實,每一指探出皆裹挾著破空風聲。
女子手持柳葉彎刀,身姿曼妙輕巧,刀法靈動多變,與男子攻守配合十分默契。
不過二人皆已負傷,身上都掛了彩——男子胸前的衣衫被撕開數道口子,鮮血自破口處緩緩滲出,將衣襟浸染得大片暗紅;女子左臂無力耷拉,衣袖上一道綿長血痕蔓延,分明也是身受傷勢。
對面那容貌絕色的道姑,一柄拂塵運轉得變幻無窮,拂塵銀絲忽而聚攏如鋒刃尖刺,忽而鋪展似漫天羅網。
出招之時神態悠然閒適,宛若輕撣落花晨露,容顏絕美傾城,一雙眼眸卻寒冽如同深冬寒潭,全無半分人情暖意,
「絕美道姑、兩位稚女、出手相護的夫婦,這是李莫愁、程英與陸無雙,還有武三通、武三娘幾人,沒想到劇情已然行至此處。」楊過心中暗自忖度。
諸多線索擺在眼前,他自然便辨明了眼前眾人的身份。
原著之中,武三通乃是一燈大師門下弟子,武三娘為其結髮妻子,夫婦二人皆是江湖好手。
而李莫愁乃是古墓派叛出門牆的弟子,江湖之中令人聞之色變的女魔頭。
昔年她與陸展元傾心相戀,為此不惜遭師門驅逐,誰知陸展元另娶他人,一段情意付諸東流。
她深陷情傷,愛意盡數化作刻骨仇怨。十年之前,她大鬧陸展元婚典,遭數位高手出手攔阻,故而定下十年之約,待期限屆滿便登門尋仇。
何想時限已過,陸展元卻早已亡故,一腔仇恨無從宣洩,便將滿腔戾氣盡數遷怒陸家族人。
此刻武三通夫婦二人捨命相護的兩名女童,定然便是被殃及池魚的程英、陸無雙姐妹。
楊過的目光牢牢鎖著空地間那幾道身影。
往日只在書卷字句、茶館說書閒談之中聽聞其人其事,想不到竟於這片浸染血腥的林間荒地得以初見。
場中三人攻守交錯,拆招過招你來我往,每一式盡皆直指要害命門。
奈何武三通夫婦幾番奮力纏鬥,依舊落於下風,李莫愁修為更勝一籌,整場打鬥的節奏盡數被她拿捏,穩穩占盡上風。
武三通指法剛猛,奈何久戰負傷,胸口傷勢牽動筋骨,每一次運勁發力,心口便劇痛翻湧,指法力道漸漸衰減,再無方才沉猛威勢。
武三娘左臂受創,單手握刀勉力周旋,身法不復輕盈靈動,數次險些被拂塵銀絲掃中皮肉,全靠武三通拼命格擋,方才勉強避過兇險。
李莫愁蓮步輕移,笑意淡淡掛在唇邊,不見半分焦灼,手中拂塵好似漫捲天風,數道銀絲驟然彈射而出,直取武三娘面門。
武三通見狀大驚,顧不得自身傷口劇痛,縱身撲上一指急點,堪堪攔開拂塵攻勢。
「武氏夫婦,苦苦頑抗又是何苦?乖乖交出陸家姐妹,貧道尚可留你們一條性命。」李莫愁語聲輕柔婉轉,話里卻滿是凜冽殺機,「當年陸展元薄情負我,今日我登門了結恩怨,旁人切莫橫生枝節,白白搭上性命。」
武三娘咬牙橫刀擋在身前,護住身後蜷縮的程英、陸無雙:「李莫愁,你心胸狹隘,遷禍稚童,我夫婦二人斷然不會任由你殘害陸家姐妹!」
武三通周身氣息粗重,傷口鮮血不停浸透衣衫,依舊死死攔在前方,目光悍然決絕。
李莫愁唇角笑意收斂幾分,眸底寒意更甚:「既然不識好歹,那便一同了結。」
話音未落,她身形陡然竄出,手中拂塵漫天揮灑,攻勢陡然變得凌厲狠辣,不再留有餘地。右手輕揚,三枚銀針破空疾射,直取武三通面門。
「三通當心!」武三娘失聲驚呼。
此番出招迅疾陰毒,銀針於日光之下漾著幽藍暗光,顯然淬了劇毒。武三通側身強行避開兩枚,餘下一枚卻徑直奔心口要害而去。
「三哥!」武三娘不知從何處迸發氣力,縱身撲至武三通身前。
銀針刺入其後心,僅剩半截針尾外露。她身軀一顫,宛若僵立原地,繼而一寸寸緩緩癱軟倒地。
「三娘——!」武三通一聲悲嚎撕心裂肺,林間棲鳥盡數受驚,撲稜稜振翅四散飛去。
楊過蟄伏於老槐樹後,指尖緊扣粗糙樹皮,指甲深深掐入木面。
兩世為人,這是他首次親眼目睹一條鮮活性命在眼前消逝,巨大的錯愕之感瞬間席捲心頭,心神猛地一震。
只是他素來沉穩自持,驚惶心緒僅是一閃而過,便被強行按捺。腦中思緒澄澈井然,並無貿然出頭的莽撞念頭:七日苦修方才僅僅入門逆生第一重,拳腳招式尚且生疏懵懂,貿然現身,只會白白葬送自身。
短暫怔忡過後,那份初見死亡的震盪緩緩平復,一股冰冷清醒的認知紮根心底——這般生死無常,旦夕禍福,從今往後,便是他必須直面、承受的前路。
武三通懷抱著亡妻軀體,渾身忍不住顫抖。
李莫愁卻未曾瞥他分毫,拂塵輕振,徑直朝著枯槐下蜷縮的兩名女童緩步而行,步履平緩輕盈,一如閒庭漫步。
「兩個小丫頭,乖乖隨我走,尚可少吃些苦頭。」
程英驟然起身,將陸無雙護於身後,手中緊攥一柄短刃。
她的指尖簌簌發抖,刀身亦隨之震顫,可她緊抿唇齒,半步不肯退讓:「你屠戮我陸家滿門,今日我便與你拼死一搏!」
李莫愁微微側首,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仿佛聽到了一句可笑的話。
她拂塵輕揮一甩,萬千銀絲纏上程英腕間,微微發力一扯,程英身形凌空翻飛,重重跌落在落葉堆中,短刃脫手滾落一旁。
陸無雙驚呼一聲,撲上前去,意欲攙扶同伴,肩頭卻被李莫愁抬手牢牢扣住。
正值此時,天際陡然傳來兩聲清越雕鳴,破空震林。
兩道龐然黑影自天俯衝而下,挾著烈烈狂風掃過林梢。乃是一對雌雄白雕,雙翅舒展丈余,鐵喙彎鉤鋒利,利爪寒銳如刃,雙雙直撲李莫愁面門。
李莫愁拂塵急撩,銀絲掃過其中一隻雌雕的翅尖,削落數根白羽。可另一雄雕的利爪已然當頭抓落,情勢危急。
她只得鬆開扣著陸無雙的手掌,收招疾退,拂塵於頭頂旋出一道圓弧,方才將雙鵰逼退。
林間緊接著奔入三名孩童。
當先一名幼女,年約八九歲,容顏嬌妍,身著緋紅衣衫,一路疾奔而至,氣喘吁吁,額間沁滿細汗。
其身後緊隨兩名年歲相仿的少年,眉宇依稀相近,臉上儘是惶急緊張之色。
「爹!娘!」
二人目光掃過林間,一眼望見枯槐下的武三通夫婦,齊聲驚呼,飛撲而去。
槐樹之後,楊過微微側身踏出半個身子,默然凝望眼前景象。來人正是郭芙與武氏兄弟,還有桃花島那一對雌雄白雕。
原著軌跡,終究分毫未改——郭靖黃蓉夫婦定然就在附近,幾個孩童應是聽聞林間打鬥異響,匆匆趕來。他適才還暗自疑惑,既遇武三通夫婦罹難之局,為何不見大小武蹤影,此刻終於豁然。
大武撲至母親身側,伸手欲扶,指尖剛觸到肩頭,便心頭驟涼。武三娘身軀早已寒涼僵硬,冷硬如深井撈出的寒石,哪還有半分活人氣。
「娘……」大武語聲俱顫,幾不成調。
武三娘面上猶凝著最後一刻的神態,唇瓣微張,似有什麼話未曾道出,雙目半睜,瞳孔渙散空洞,茫然遙望著天際。
小武顫抖著探指去探她鼻息,指尖停駐三息之久,終是猛地縮回,如遭灼燙。
「娘——!」
兄弟二人雙膝跪地,對著亡母放聲悲哭。
大武環住母親肩頭,想要將她輕輕托起,可雙手抖得劇烈,連試兩次皆無力落空。
小武僵跪原地,豆大淚珠簌簌墜落,嘴唇止不住哆嗦,哽咽難言,唯有淚水洶湧不止。
楊過靜靜望著眼前一幕,心頭沉沉發堵——前世讀遍書傳,素來只當武氏兄弟是郭芙身後附庸、自己一生陪襯,是籍籍無名的路人配角。
可此刻親眼所見,兩個半大孩童伏在尚且餘溫未散的娘親身側,哭得如同兩隻無家可歸的幼獸,往日心中固有的成見標籤,盡數轟然碎裂。
話本筆墨終究虛妄,人間生死方為真切。
大難臨頭,生死面前,眾生平等,從無配角主角之分。
武三通怔怔凝望懷中妻子,目光死死凝在她臉上,一瞬不移。
她的面色已經由青轉灰,唇邊溢出的黑毒已然凝固,結成暗紅血痂。
他抬手欲拭去其唇角殘血,指尖剛觸到微涼的肌膚,驟覺刺骨寒涼,如墜冰窟,倏然收回。
「三娘?」他輕喚一聲,四下寂然無應。
「三娘……」再喚時,語聲更輕更柔,生怕驚擾了懷中之人,依舊杳無回音。
霎時間,武三通肩頭微顫,寒意與悲慟自肩頭緩緩蔓延周身,片刻之間,整個人抖如篩糠。
他唇瓣不住翕動,口中喃喃低語,字句細碎模糊,無人聽得真切,唯余徹骨淒楚漫在林間。
李莫愁被一雙白雕死死纏住,令她無暇抽身。
這對雌雄靈禽久經馴養,攻守輪轉渾然天成,一左一右倏忽交錯,鐵喙刁鑽鎖目,利爪凌厲扣頂,招招直取要害,封死她周身退路。
李莫愁修為雖高,奈何雙鵰身法迅捷、配合無間,一時竟被纏得束手縛腳,進退受制。
「孽畜——找死!」
一聲冷叱破林,李莫愁拂塵驟然橫揮,萬千銀絲翻捲成潮,剛猛勁風瞬間逼退左側白雕。
不待舊力未去,她左手猝然抬振,三枚冰魄銀針攜森森寒芒,呈品字形破空疾射,直釘另一白雕胸腹大穴。
那白雕通靈至極,半空急擰身形,凌空側翻躲閃,矯捷地避開兩枚毒針。最後一針擦著翼梢掠過,銳風掃落一蓬雪白翎羽,漫天紛飛。
雙鵰受針勢震懾,齊齊倒飛丈余,攻勢微微一滯。
李莫愁趁這轉瞬空隙,身形陡旋轉身,左手疾如閃電,徑直抓向陸無雙的肩頭。
就在這一瞬,武三通驟然爆發出一聲悽厲嘶吼,好似非人聲響。
他放下亡妻身軀,瘋一般撲向李莫愁,完全不做半點閃避。拂塵抽打前胸,撕裂皮肉、血肉翻綻,他渾然不覺,一雙掌力裹挾破空風聲,直砸李莫愁後腦。
李莫愁不得不回身格擋,拂塵纏鎖住他的手腕,順勢借力一拽。武三通整個人便被凌空拋擲,狠狠撞在林間的老槐樹之上。
只聽咔嚓脆響,樹幹從中斷裂,轟然傾頹倒地。
武三通從斷木碎屑間勉強撐起身子,口中嗬嗬悶響,眼神已然異樣。布滿血絲的雙目褪去悲慟怒火,只剩混沌空洞的癲狂。
他不曾回望地上的亡妻,亦未側目跪地啼哭的二子,只是怔怔直視前方,口中反反覆覆呢喃二字:
「沅君……沅君……」
言罷他猛然轉身,一頭扎入了幽深密林。沿途灌木被他衝撞得噼啪作響,腳步聲漸行漸遠,雜亂無章,最終消散於林子盡頭。
「爹!」大武起身意欲追趕,奈何武三通奔走宛若負傷猛獸,轉瞬間便蹤跡全無。
他方才踏出兩步便頓住身形,轉頭望望娘親遺體,再望向父親消失之處,面龐滿是茫然與絕望。
小武仿若魂魄被抽離,僵跪在原地默然不動,連哭聲都止息了,唯有肩頭微微顫動。
暗處的楊過心中暗自嘆息。
武三通已然心神瘋魔,妻子捨身替他擋毒殞命,他瘋癲之際念念不忘的卻是另一個女人的姓名。
紅塵萬般痴念,委實害人至深。
恰在此際,遠方一聲長嘯遙遙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