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她便要俯身湊近查看傷勢,取出傷藥救治。
楊過見此,連忙抬手輕輕攔住,語氣平靜:
「婆婆莫急,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叛出古墓師門的李莫愁。」
「什麼?!」
孫婆婆聞言,蒼老的身軀微微一晃,手中的木杖險些脫手墜地,滿臉的難以置信。
她瞪大眼睛,連忙凝眸細看,借著甬道內微弱的光暈,細細端詳著那張扭曲的臉龐。
瞧了半天,才從那張好似豬頭的腫脹輪廓上,勉強辨認出幾分昔年熟悉的影子。
一時間,孫婆婆震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眼前這一幕讓她心神激盪、錯愕萬分,那個昔日背叛師門,橫行江湖的赤練仙子,竟會落得這副模樣?
還被楊過如同拎小雞一樣,輕輕鬆鬆拎回了古墓?
她良久才穩住激盪的心緒,深吸一口氣,但聲音依舊微微發顫地問道:
「當真......真是莫愁!你此番下山,怎麼會碰到她?她......她又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楊過見她如此緊張,連忙溫聲安撫道:
「婆婆不必驚慌,她現下已然陷入昏迷,全無反抗之力,咱們先回石室,我再將前因後果,細細說與婆婆知曉。」
言罷,他一手扶穩孫婆婆的臂膀,穩住老人身形,一手依舊攬著李莫愁,緩步向古墓內室走去。
抵達寒玉床的石室,楊過隨手將人事不知的李莫愁放置於冰冷的石地之上。
隨後他與孫婆婆一同落座石凳,將自己下山之後的所有遭遇,從頭到尾、不緊不慢地向孫婆婆娓娓道來。
孫婆婆靜靜端坐聆聽,全程默然不語,蒼老的眼眸中神色沉沉,心緒千迴百轉。
待楊過盡數說完,整間寒玉石室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孫婆婆垂眸看向地上的僵臥如死的李莫愁,那張浮腫青紫、悽慘憔悴的面容,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悽慘。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天賦絕佳、靈動聰慧、被主人悉心教養的古墓弟子,會一步步偏執入魔、嗜殺成性,淪為江湖人人唾棄、聞之色變的大魔頭?
誰又能想到,那個縱橫江湖十數年、無人可制的赤練仙子,今日會這般狼狽不堪、束手被擒,躺倒在昔日師門的故土之中?
孫婆婆的神色複雜難言,心底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唏噓、失望、憐憫、無奈,種種情緒交織纏繞於一處,湧上心頭。
楊過看著眉頭緊皺的孫婆婆,緩緩開口,道出自己心中的分寸與考量:
「婆婆,我知曉她曾是古墓門人,雖已叛出了師門、作惡多端,可終究出身古墓,與龍姑娘、與古墓派都有著割不斷的淵源糾葛。」
「她的罪孽因果、生死責罰,皆是古墓派的師門內務,我身為外人,也不好隨意決斷,故而將她帶回古墓,交與婆婆與龍姑娘定奪處置、裁定師門恩怨。」
聽聞此言,孫婆婆緩緩屈膝蹲身,佝僂的身影落在李莫愁的身側,長久默然凝望。
良久,她才輕輕吐出一聲滄桑悠長的嘆息,蒼老沙啞的嗓音中滿是歲月唏噓:
「早年她年輕氣盛、桀驁不馴,下山之後肆意妄為,得罪過一名絕世高手,導致被那人追殺得走投無路之下,狼狽逃回了終南山。」
「那時候老主人的身子已經油盡燈枯,時日不多,可縱然知曉她已經犯下諸多過錯、滿身業債,終究念在師徒一場,心生惻隱,容她躲回古墓暫避了災禍。」
孫婆婆的話音微頓,目光沉沉,字字滄桑:
「老主人那時就曾特意留話於她:但凡她能肯痛改前非、摒棄仇怨,古墓的大門便始終為她敞開,依舊容她歸宗。」
「可若是依舊執迷不悟,濫造殺業,日後便由龍姑娘出手,為師門清理門戶、斷絕一切師門情分!」
言罷,她緩緩抬眸投向靜坐一旁的楊過,眼底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深沉意味,輕聲發問:
「楊小子你說,她如今落得這般狼狽境地,醒來之後,究竟是能幡然悔悟、棄惡從善?還是執念更深、戾氣更盛,繼續作惡到底呢?」
楊過雙唇微抿,一時無從作答。
他心中清楚。
李莫愁這一生,皆困於『情』一字。
她因愛生痴,因痴生怨,因怨生恨,因恨成魔,最後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她殺過多少人?
毀過多少家庭?
那些被她害死的人,他們的冤魂會不會原諒她?
這般深重的業障,豈是一場敗績、一番折辱便能消解?
她半生執念、半生癲狂,早已根深蒂固、入骨入髓。
悔,何其難。
悟,更是何其難。
世間最無解的恩怨,從來不是刀光劍影的廝殺,而是困於心、縛於情的執念痴癲。
有些問題,終究尋不得答案。
石室內霎時間氣氛沉沉,靜得落針可聞。
寒涼地氣自青石地面緩緩升騰,混著燭火微弱的暖光,明暗交錯間,更襯得滿室沉鬱壓抑。
正當這份無聲的沉寂緩緩堆積、沉沉發酵之際。
門外甬道內,悄然傳來一縷極輕極細的衣袂拂石之聲。
聲響微渺至極,幾與夜風穿穴的空響相融,尋常之人絕對無從察覺。
但楊過耳目通徹,孫婆婆久居古墓,心神同樣靜定。
二人皆聞聲而動,不約而同地齊齊轉頭,望向石室門外。
只見一道素白絕塵的身影,靜靜佇立在石門的陰影交界之處。
她的身姿清冷孤絕,周身白衣勝雪、一塵不染,黑絲如瀑布般垂落雙肩,宛若月宮仙娥,眉宇間自帶一股疏離出塵的孤高氣韻。
小龍女佇立門邊,一雙清湛若水的寒眸,淡然地掃視著石室內景。
她的目光先是瞥過地面昏沉不醒的李莫愁與其身側的孫婆婆,隨後靜靜定格在不遠處的楊過身上。
良久的靜默過後。
小龍女方才輕啟櫻唇,嗓音無波無瀾,清冷漱玉,淡淡打破滿室的寂靜:
「你帶回來的?她是誰?」
語音清淺,尚未消散。
還未等楊過開口應答,一旁屈膝蹲身的孫婆婆已然長長嘆息一聲。
她蒼老沙啞的嗓音在石室中緩緩迴蕩,帶著無盡唏噓與滄桑:
「龍姑娘,是李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