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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重返巴音布魯克

2026-08-11 12:53:03 作者: 半路江湖人

  法院那場官司結束後的第三周,張弛的生活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如果「正常」是用來形容每天早上六點被鬧鐘從床上拽起來,然後像個苦行僧一樣過一天的話。

  每天六點起床,做一小時空腹有氧,然後吃早餐——水煮雞胸肉、西蘭花、糙米飯,嚴格按照葉經理請營養師定製的食譜執行,張弛每次吃飯的表情都散發著一種「活著沒啥意思」的絕望氣息。

  吃完之後去健身房,和啞鈴較勁到晚上。晚上陪張飛寫作業,寫完睡覺。日復一日,張弛的體脂率降到了職業生涯最低。下巴的線條比以前鋒利了不少,連老王都說「張老師最近看著挺精神」

  記星在食堂碰到他的時候,看了他好幾眼,後知後覺地冒出一句:「張弛,我發現你瘦了好多,下巴都變尖了。」

  張弛正嚼著雞胸肉,生無可戀地抬起眼皮:「你也不看看老葉給我的食譜。我都想報警了,純屬虐待中年老登。這玩意兒拿去餵狗,狗都能當場翻臉不認主。」




  他描述得太生動了,記星默默放下了手裡的盒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的排骨,突然就覺得不香了。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透。

  廠區門口的燈光把三台後勤車上的贊助商logo在晨光里泛著亮光。「情趣寶貝」四個大字還是那麼扎眼,但車隊裡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習慣了,甚至應老王的要求,全體車隊成員行李箱上都貼了贊助商的品牌貼紙,說是「支持金主爸爸,也有利於新一輪拉贊助」。

  張弛看著自己行李箱上那張粉紅色的貼紙,沉默了五秒鐘,然後扭頭看向老王:「所以我的行李箱現在是一個移動的衛生巾GG牌?」

  「這叫品牌露出,張老師。」

  張弛看著自己行李箱上那行「瞬吸乾爽」四個大字,以及旁邊的一行小字:「側漏?不存在的。」

  他抬頭看了看老王那張誠懇的臉,深吸一口氣,什麼都沒說。他怕一開口就會說出一些不利於隊伍團結,有違社會和諧的話。

  熊初墨穿著一件嶄新的賽車服對著車窗玻璃整理了一下髮型,左右偏了偏頭,確認每一根頭髮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然後他轉頭問旁邊的秦小溪:「怎麼樣?帥吧?」

  秦小溪正往自己的背包里塞東西,頭都沒抬。

  「呵,一根貼滿小GG的電線桿。」

  熊初墨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贊助商logo——金碧輝煌、好舒爽、情趣寶貝、繆斯酒吧、麻辣太子、蘇麯酒業,字體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排布得毫無章法,像是一張被熊孩子塗鴉過的菜單。

  「……你非得這麼形容嗎?」

  「那你想我怎麼形容?一棵正在舉辦招商會的聖誕樹?」

  「我日!」熊初墨破大防了,太形象了,形象到他沒法反駁。

  車隊出發了。三台後勤車加兩台賽車拖車,排成一列,從華騰廠區駛出,匯入清晨的城市車流,然後一路向西。

  第三天下午,車隊翻過最後一個埡口的時候,張弛看到了那條路。

  像一根灰色的細線,從山腳開始,纏繞著嶙峋的山體,在四千多米的高原上一圈一圈地往上爬,然後消失在雲層里。路窄,窄到從遠處看幾乎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懸崖。有些路段的路基明顯被山洪沖刷過,邊緣塌陷了一部分,感覺就像咬掉了一口的餅乾。

  

  熊初墨手機徹底沒了信號。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那個「4G」圖標變成了三個字:無服務。他晃了晃手機,沒有任何變化。

  「老王,還有多遠?」

  「導航說還有四十公里。」

  老王的聲音從副駕傳來,帶著一種被高海拔折磨出來的有氣無力。

  熊初墨轉頭看向窗外,懸崖下面是一條深不見底的河谷,河水在遠處的山谷里發出隱約的轟鳴聲。

  又爬了半個小時,視野忽然開闊了。

  巴音布魯克賽區的起點出現在前方,一片相對平坦的高原草甸,遠處是連綿的雪山,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風很大,吹得路邊的野草貼著地面倒伏。


  停車,熄火,引擎的餘音逐漸消失在高原的風裡。

  熊初墨推開車門,踩上地面的瞬間,腳底傳來的觸感比想像中硬。凍土,被長年累月的低溫壓得密實,踩上去像踩在石頭上。空氣里的含氧量明顯比山下低了很多,他走了兩步就覺得胸口有點緊。

  旁邊,秦小溪也走了下來,高原的風把她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她皺著眉從手腕上扯下一根皮筋,兩隻手攏住頭髮,利落地扎了一個高馬尾。

  「這就是巴音布魯克?」秦小溪的目光落在那條路上。路在遠處蜿蜒著,像一條被隨手揉開的銀白綢帶,層層疊疊纏繞在陡峭山體間,千迴百折的發卡彎一環扣著一環,從山腳一路盤繞至山巔。

  「對。這就是巴音布魯克。」熊初墨雙手插兜,站在她旁邊,目光也落在那條路上,「海拔四千米,總長109公里,一千四百六十二道彎,地形險峻、氣候多變,綜合難度超過了大部分WRC分站賽。」

  秦小溪側頭看了他一眼:「難得你這麼用功啊,功課做得挺足。」

  「剛才路上百度查的,現學現賣。」

  「切!」

  秦小溪翻了個白眼,轉頭繼續看那條路。

  巴音布魯克的維修區比張掖站的時候小一些,但設備一樣不少。記星已經蹲在一號車旁邊了,旁邊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ECU的實時數據流,一行行數字在屏上飛速跳動,看起來像某種加密信息。

  熊初墨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記星,怎麼樣?」

  記星沒抬頭,眼睛盯著螺絲:「這裡空氣稀薄,渦輪的進氣效率低,大概會損失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的動力。我重新改了渦輪葉片的角度,寫了套高原專用的ECU程序。怠速提高了大概兩百轉,點火提前角也推了一點。具體效果,等試車才知道。但現在看數據,進氣量比初始狀態好了大概百分之七。」

  「辛苦了。」

  「不辛苦。車隊拿第一了,再給我加點工資就行。」

  「你這天天跟著張弛混,都學壞了。以前你只知道要技術,現在知道要錢了。」

  「和張弛其實也沒很大關係,主要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你這『上樑』說的誰?」

  「你猜。」

  賽區另一側,林氏能源車隊的維修區已經燈火通明。林臻東站在車頭,手裡拿著一份數據表,正在跟工程師說著什麼。他穿著一件紅色的隊服,頭髮被風吹得微微凌亂。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在交代一個很複雜的指令,身邊的工作人員一邊聽一邊點頭。

  他偶然抬起頭,目光越過維修區之間的空地,看到了張弛。

  張弛也看到了他。

  隔著幾十米,兩個男人的視線在高原的冷空氣中碰了一下。沒有挑釁,沒有刻意迴避,只是各自看了一眼,然後各自收回目光。

  「他看起來狀態不錯啊。」孫宇強在旁邊說了一句。

  「啊嚓,就是狀態太好了啊。宇強要不你去給他下個藥吧,讓他半路竄稀!」張弛咬著牙說。

  「我去,下作。你的體育精神呢?」

  「跟冠軍比起來,體育精神可以稍稍往後排一下。」

  「那你以為我是特工呢?」孫宇強攤了攤手,「你告訴我怎麼下?我衝過去跟他說『林總,這包藥你吃了吧,對你身體好』?你覺得他會信嗎?」

  「你就說是維生素片。」

  「你覺得他傻嗎?」孫宇強翻了個白眼,「還有,這不是熊總騙小姑娘吃避孕藥的方法嗎?你什麼時候學的這招?」

  「唉……那還是算了吧,要你何用。」

  「要我何用?你信不信我晚上就去跟熊總請個病假,明天讓你自己一個人跑?」

  「NO…NO…NO…」張弛臉上的表情切換得比翻書還快,「開玩笑的,怎麼還急眼了呢。我怎麼能離得開你呢,我的皇后!」

  「呵呵,你最好是。你是借著開玩笑的形式說了自己內心最想幹的事吧。」

  巴音布魯克的夜風開始變涼了。賽道兩側的鐵架燈漸次亮起,把蜿蜒的賽道打上一層冷白的亮光。

  張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遠處那條蜿蜒進山裡的賽道,又看了一眼頭頂越壓越低的雲層,然後輕聲說:

  「五年了。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遠處蜿蜒的賽道盡頭,雲層正在變厚,像一層灰色的棉被壓在雪山上面。有什麼在滾動、凝聚、等待。

  明天。

  明天就是巴音布魯克拉力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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