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塵100賽前三天，浙江龍游。
廢棄軍用機場改造成的賽事中心裡，二十多台賽車已經陸續就位。停機坪上的水泥裂縫被填平了，搭起了臨時的P房區，各國車隊的旗幟在風裡飄著，日語的、韓語的、英語的標識牌沿著通道兩側排列。
中速天梯車隊來得最早。P房設在場地的核心區域，深藍色的幕布從頂棚一直垂到地面，正中印著「為國出征」四個金色大字，兩側是國旗和贊助商logo。
兩台賽車停在P房裡，車身主色調為冷調瓷白，搭配青綠松石色的動感拉花，配色乾淨銳利，車門印著中文「天梯」與品牌圖形logo，有種現代新能源賽車的科技感。
百強總站在P房門口指揮著工作人員布置展板，語氣裡帶著東道主的從容。
「把那個燈再調亮一點，隊旗有點暗。」
「展板擺正，左邊那張有點歪。」
「對了，你找幾個人在門口發宣傳冊，把咱們車隊的故事好好說說。」
旁邊幾個記者已經圍了上來，有人舉著相機拍P房的布置，有人正在低頭記筆記。一個年輕記者抬頭看了一眼那面「為國出征」的橫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百強總，咱們車隊這次的目標是什麼？」
百強總熱情的笑道：「我們的目標很明確，讓五星紅旗在國際賽場上高高飄揚。中速天梯車隊，就是為了這個目標而生的。AI輔助駕駛系統將為我們提供最科學的賽道分析，我們有信心在亞洲最高水平的拉力賽中，展現中國車隊的力量。」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得體，但記者聽到「AI輔助駕駛」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幅度很小，又很快恢復了。
就在這時，P房區入口處傳來一陣動靜。幾台紅色的運輸車緩緩駛入，華騰的標誌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第二台運輸車上掛著一面旗，紅底金字的旗角被風扯平，上面印著五個字：華騰龍之隊。
P房區的風向幾乎在那一刻變了。原本圍在中速天梯P房門口的記者們，有一半人開始往入口方向移動，腳步明顯快了半拍。
華騰的P房在P房區最末端，位置最差，但在華騰車隊進駐後，那間P房反而成了全場最顯眼的存在。
三台紅色賽車被從運輸車上卸下來的時候，周圍的氣氛明顯變了。原本還在忙碌的工作人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有人放下扳手，有人摘了耳機，有人從P房裡走出來，目光不約而同地跟隨著那三台紅色賽車移動的方向。
三台車並排停好，燈光從P房頂棚上傾瀉下來，把車身的輪廓線照得分外清晰。不是曾經的S1，比S1車身更寬、更低，前臉進氣口更大，尾翼邊緣帶著複雜的端板設計，車身兩側各有一道從前翼延伸到後輪拱的導流槽。車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沒有貼滿贊助商logo，沒有花哨的塗裝，只有車頭那個金屬質感的華騰標誌，和一組編號——20、21、22。車窗上印著三組名字：張弛和孫宇強、熊初墨和秦小溪、林臻東和洪闊。
記者們已經開始往P房方向移動了，快門聲從零星變成密集。有人蹲下來拍前翼的細節，有人繞到車尾拍擴散器的結構，有人趁著技師打開引擎蓋做檢查的時候把鏡頭對準了發動機艙，裡面的管線排布整齊得像一套被精心整理過的電路系統。
一個穿著日本車隊隊服的車手路過P房門口，腳步慢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台車上，停了兩秒，露出震驚之色：「這台車的空氣動力學套件，是WRC級別的。」
不遠處，韓國車隊的P房門口也站了幾個人。領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盯著華騰P房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P房，拿起對講機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日本車隊的一位車手靠在P房門口的圍欄上，正在接受本國記者的採訪。記者問他：「你如何看待中國車隊以外卡身份參賽？他們剛剛拿下了WTCR年度總冠軍。」
那位車手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日語：「我看過熊初墨、林臻東和張弛三人的比賽，實力不容小覷。」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目光又朝華騰P房的方向偏了一下。
熊初墨轉頭看了一眼張弛：「怎麼樣，這排面，還行吧？」
張弛：「還行。主要是老九好看。」
「那是，五個億呢。」
林臻東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新車前翼邊緣的碳纖維表面，似乎對新車頗為滿意。
正在這時，百強總仿佛路過般的姿態從P房門口經過。走到華騰P房門口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那三台紅色賽車，側了一下頭，看了一眼車頭那台裸露的發動機。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在發動機艙的布局上停留了大約一秒鐘，然後收回去。隨後重新調整了一下表情，帶著一種「也不過如此」的從容，繼續往前走。
記者們顯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有兩三個快步跟了上去。
「百強總，請問您對華騰以外卡身份參賽怎麼看？」
百強總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溫和的笑容：「我們歡迎所有有實力的車手同場競技。華騰車隊是國內賽車界的標杆，我們歡迎所有有實力的車手同場競技。競技體育嘛，對手越強，比賽越精彩。」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又補了一句，語氣依然從容：「不過話又說回來，外卡就是外卡，跟正式參賽還是不一樣的。發車排在最後，超增壓次數也有限制。我們尊重對手，但我們的目標不會因為任何對手的出現而改變，請大家拭目以待。」
他說得很得體。表情也很得體。但他說完「拭目以待」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摩挲，顯現出內心其實也並不那麼平靜。他轉身走回自家P房，步伐節奏沒有變化，但他推開P房門的時候，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瞬，給自己的大腦一個緩衝的時間。那一刻，他感覺頭頂懸了一個字——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