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站在原地,花了整整三秒鐘來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
第一秒,他確認了一個事實:言祀從流鼻血到掉眼淚再到瘋狂道歉,從頭到尾都是演的。
這個混蛋!
第二秒,他確認了第二個事實:自己不僅信了,還在對方踩上碰到自己肩膀的時候主動撤了無下限。
混蛋!
第三秒,他確認了第三個事實——這才是最要命的。
言祀這個人,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
完全沒有。
超級混蛋!
這個認知讓五條悟胸口湧上一股極其陌生又極其強烈的情緒。
是憤怒嗎?
像,但不是太像。
憤怒他熟悉,從小到大氣過太多次了。
也不是委屈,五條家的六眼字典里沒有委屈這個詞。
這是一種不甘心和惱火的複雜感受。
十五歲的五條悟,五條家歷代最強的六眼持有者,咒術界公認的怪物級天才,被一個超級混蛋傢伙當貓逗了半天。
這種人生經歷還是第一次。
五條悟站在原地,把後槽牙咬緊了,墨鏡後面的蒼藍色眼睛眯成一條危險的線。
這個混蛋。
這個人渣。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詞翻來覆去念了好幾遍,每念一遍都覺得不夠解氣。
詞彙庫里能調用的貶義詞太少了,從小被人捧著的天才沒怎麼學過罵人,翻來覆去就是混蛋人渣壞蛋這幾個,殺傷力約等於零。
更讓他火大的是,言祀根本不在意他的情緒。
言祀當然知道五條悟生氣了。
訓練場就這麼大,五條悟周身的氣壓低得都快實體化了,那種被人耍了之後散發出的怨念幾乎肉眼可見。
更別說言祀本人還踩在五條悟身上,感覺更加清晰了。
但言祀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然後就把這個信息歸類為「小貓哈氣」,丟進了大腦的待處理區,優先級很低。
小貓哈氣就小貓哈氣唄。
還能咬死自己不成?
十五歲的五條老師,是個乖寶寶,是不會打死自己的。
而且,言祀算準了一件事。
五條悟不會真的動手。
不是因為什麼溫柔或者克制,純粹是因為五條悟的驕傲不允許他對一個「弱者」認真出手。
而這個「弱者」標籤,恰恰是言祀自己貼上去的,言祀覺得自己是弱者。
五條悟:混蛋啊!你在說什麼鬼東西!
言祀在腦中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邏輯閉環:五條悟因為驕傲所以不會打弱者,言祀因為他自己是弱者所以安全,五條悟明知道對方不弱但已經被架在那個位置上不好反悔。
言祀點點頭,對自己的想法表示肯定。
「我是弱者,死貓,你不會欺負我的,對吧?」
笑吟吟的,沒有絲毫愧疚之心,關西腔騷轟轟的。
傲慢又理所當然。
五條悟覺得這人得寸進尺就算了,還說些「我是弱者」之類的話來嘲諷。
五條悟更生氣了。
他的情緒波動幾乎可以用氣壓變化來測量,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震顫。
但言祀完全不為所動,甚至當著五條悟的面,笑呵呵地朝夏油傑招手。
「傑!」關西腔的尾音上揚,心情好得毫不掩飾。
夏油傑正靠在訓練場邊緣的金屬欄杆上,雙手抱胸。
他剛才目睹了全過程,從鼻血到眼淚到果寶機甲歸位,每一個轉折都看在眼裡。
他甚至精準地捕捉到了言祀垂眸時眼裡一閃而過的笑意,以及五條悟點頭說「你沒錯」時言祀嘴角那個壓都壓不住的上揚弧度。
全程目擊,證據確鑿。
所以當言祀朝他招手的時候,夏油傑的警覺性已經拉滿了。
「要上來嗎?」言祀指著自己的肩膀,語氣熱情得像在推銷某種限時優惠活動,「超——級——好——玩——」
他把「超」字拖得特別長,紫眼睛裡閃著某種促狹的光芒。
嘴角的弧度介於真誠邀請和純粹使壞之間,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想分享快樂還是想拉人下水。
夏油傑的視線從言祀臉上移到他肩膀上,又從他肩膀移動到言祀踩著的五條悟。
五條悟的臉黑得能滴出墨汁來。
嘴唇緊抿,下頷線繃得死緊,墨鏡片反著冷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你真是個超級混蛋」的強烈威壓。
夏油傑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的特徵之一,就是能在零點一秒之內完成風險評估。
答應言祀的邀請,意味著他要先踩上五條悟的肩膀,再踩上言祀肩膀。
踩上五條悟的肩膀,意味著他要和言祀一起成為五條悟的「仇人」。
剛戲弄完人家,又繼續去整人。
太得寸進尺了吧!
怎麼會有人是這種惡劣性格啊!
言祀,你最近真的在看「如何高情商聊天」嗎?
夏油傑抬手遮住唇角,但這個動作做得太晚了。
他的嘴角已經揚起來了一點,在被手掌擋住之前被言祀看得清清楚楚。
「傑你笑了。」言祀毫不留情地指出。
夏油傑把手放下,表情已經恢復了平常那種溫和穩重。
他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但態度很明確。
「拒絕。」
言祀歪了歪頭:「真的不試試?很穩的,我感覺減震效果挺好的。」
說著,跳了跳。
「再說了,他可是六眼!」言祀哈哈一笑:「不要擔心他啦,他肯定受的住!」
腳下傳來了一聲極其明顯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呼吸聲。
夏油傑瞥了一眼五條悟的方向,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言祀。
他看著面前這個人一臉真誠的表情,那雙紫眼睛裡甚至找不出半點惡意的痕跡,乾淨得像是在提議一起去食堂吃飯。
夏油傑的內心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感受。
言祀這性格怎麼比他想的還惡劣啊!
這人是真的一點不把五條當人啊。
自己踩人肩膀上開機甲就算了,人家剛被你耍完,氣還沒消呢,你轉頭就邀請別人也來踩一腳。
甚至還用「減震效果」這種詞來形容五條悟的身體素質。
甚至用「他可是六眼」來正大光明欺負人。
欺負弱者的他見過了,欺負強者的,他還真沒見過。
言祀這人啊……
夏油傑在腦海中迅速翻找了一下自己的詞彙庫,試圖找出一個能準確形容言祀這種人的詞。
膽大包天?不夠精準。
無法無天?差了一點。
恃寵而驕?方向不對。
他想了幾個詞都不滿意,最終放棄了這個搜索。
語言在言祀這個神人面前顯得有些蒼白。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五條悟雖然在生氣,雖然臉黑得嚇人,雖然周身的氣壓低到快要把訓練場的燈泡震碎,但他沒有把言祀從背上甩下來。
剛才言祀掛在他背上的時候,五條悟轉了幾圈試圖甩掉,那動作怎麼看怎麼像貓被掛了一身蒼耳之後的本能掙扎,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反擊。
真正想甩掉一個人的方法多得很,一個會無下限術式的咒術師,有一百種方式讓背上的負擔消失。
但五條悟一種都沒用。
還是在玩鬧範圍嗎?
夏油傑把這個觀察默默記在心裡,決定不發表任何評論。
言祀見夏油傑拒絕得乾脆,臉上流露出真切的遺憾。
那種遺憾的表情非常到位,眉心微蹙,嘴角下拉,紫色眼睛裡的光芒暗淡了幾分。
漂亮又可憐
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眼睛深處依然是笑著的。
「好吧。」
言祀嘆了口氣,語氣里的失望聽起來真實得不行,「傑你真是一點冒險精神都沒有。」
夏油傑沉默幾秒,捏鼻樑的動作一頓。
這個動作純粹是習慣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