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絲毫不在意五條悟是怎麼想的。
他把五條悟當貓爬架踩完之後,從對方肩膀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和已經存在的幹了的血。
言祀沒有追著去看五條悟反應。
因為沒意思。
沒必要。
他玩開心了,心情不錯,這就夠了。
至於五條悟的尊嚴需不需要修補,心靈有沒有受到創傷,那是五條悟自己的事。
這點小事不至於影響五條。
如果影響到了。
嗯。
廢物。
他心情愉悅地拐過走廊轉角,正好撞見硝子。
硝子剛把那根棒棒糖從口袋裡掏出來,塑料包裝紙捏在指尖,正準備撕開。
檸檬味的,包裝紙是半透明的黃色,在走廊的自然光里泛著一層淺淡的光澤。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
撕包裝紙對她來說是一天中為數不多的,帶有儀式感的時刻。
撕煙盒的透明塑料也是。
思考時。
然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兩根手指捏住糖棍,往外一抽。塑料紙被扯開的聲響在安靜走廊里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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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子的手指還維持著捏包裝紙的姿勢,指尖空蕩蕩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無一物的手,然後緩緩抬起頭。
言祀已經把糖扔進嘴裡了。塑料紙被他團成一個小團,隨手塞進口袋。
極漂亮的眉眼彎著,紫色的眼睛裡盛著走廊窗外漏進來的午後陽光,亮得有點晃眼。
黑色長髮隨著他偏頭的動作從肩頭滑下來,發尾擦過硝子的手指。
軟軟的,涼涼的,帶著剛才與五條悟玩鬧時,被水汽濡濕後還沒完全乾透的微潮。
「謝謝送的糖啦~」
關西腔的尾音往上翹,拖得又甜又軟,「硝子最好啦~」
硝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剛才那一掠而過的觸感還殘留在指腹上。
涼絲絲的,很輕,輕到幾乎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碰到了。
她在心裡快速做了個評估:糖被搶了,人已經跑沒影了。
言祀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就已經在往後退,最後一個音節落地時人已經退到了走廊盡頭,黑色長髮在轉角處一閃,徹底消失。
「人渣。」
她對著空蕩蕩的走廊說。
然後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棒棒糖,這次是薄荷味的。
…………
下午的課,言祀覺得不重要。
他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捧了把冷水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打濕了校服領口。鏡子裡的臉沾著水光,睫毛掛著水珠,眉心的紅痣被冷水激過之後顏色更深了一點。
他用手指把貼在臉頰上的濕發往後梳,露出完整的額頭,然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眨了眨眼,確認狀態不錯。
「真漂亮~」
言祀給自己來了個飛吻,笑的燦爛而開心。
他在隔間裡換下了校服外套,穿上自己的便裝。
一件防水的黑色衝鋒衣。
布料洗過很多次之後變得格外柔軟。
校服被他疊好塞進包里,拉鏈拉上之前還拍了拍包面,像是在安頓一個暫時用不上的道具。
接任務的過程很快。
輔助監督那邊發來了幾個待處理的二級咒靈情報,他掃了一眼地點和時間,
挑了個在市區邊緣的。
交通方便,附近有好吃的拉麵店。
任務單上標註的是二級咒靈,以他現在的戰鬥力,一隻二級咒靈大約等於熱身運動。
出了咒術高專的大門,陽光鋪滿了整條山道。四月初的風從山間灌下來,帶著新綠的草木味和遠處城市的尾氣混在一起。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身上沒有明顯的標識,但車頂的短天線和駕駛座上那位坐得過分端正的年輕人足以說明身份。
輔助監督開車專門接送咒術師的。
言祀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的時候帶進一陣風。
邊田下一,二十四歲,輔助監督。
這個年紀在日本職場屬於最底層的新人,放到咒術界更是食物鏈的末端。
他大學畢業時,接觸到了咒靈事件,活了下來。
後來就被分配到了東京咒術高專。
原本以為自己會進入某種嚴肅正經的公務員系統。
結果上崗第一天就被前輩告知「輔助監督的工作就是給咒術師當保姆,有時候兼司機,有時候兼出氣筒」。
很命苦。
他當時不信,現在信了。
好苦命。
2005年的日本經濟還在泡沫破裂後的漫長陰影里爬行,就業市場對大學生的友好程度約等於零。
邊田下一非常珍惜這份工作。
即使這份工作要求他開車接送一個看上去比他年輕很多歲的少年去跟各種怪物搏鬥,他也沒有任何怨言。
有工資,有保險,有固定休息日,比在便利店打工強太多了。
前提是……
后座這位祖宗不要一直跟他聊天。
「邊田先生~」
來了,邊田下一露出絕望表情。
之前也是他送夏油傑和言祀,他是見過言祀用廢話折磨夏油傑的。
給那個好脾氣的學生折磨的捏了一路的拳頭。
「你今年多大來著?二十四?有女朋友嗎?」
「沒有。」邊田下一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收起絕望表情,不然也會被調侃。
「那你談過戀愛嗎?」言祀把胳膊肘擱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的扶手箱上,身體前傾,腦袋從兩個前座中間探出來。
極漂亮的臉,帶著溫和甚至是善良的笑。
邊田下一能感覺到耳邊有呼吸。很輕,帶著檸檬糖的味道。他緊緊盯著前方的路面。
「……也沒有。」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曖昧對象呢?」
「……」
邊田下一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不是因為被戳中了什麼傷心事,而是因為在思考如何在不冒犯咒術師的前提下結束這場對話。
這個問題在他大學畢業時和就業指導老師反覆演練過的「職場溝通技巧」里完全沒有涉及過。
言祀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語氣惋惜中帶著一絲明顯的幸災樂禍:「好慘啊~沒錢沒房沒女朋友~好可憐~」
邊田下一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的職業素養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輔助監督不能對咒術師發火,不能對咒術師翻白眼,不能在車內後視鏡里和咒術師對視超過兩秒。
他全部做到了。
「不過沒關係。」言祀又湊過來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寬慰的語氣。
那種寬慰底下藏著更深的壞水,「沒有女朋友,但是你未來有房貸車貸嘛,說明你需要有更多時間投入工作嘛。你看你現在就在工作,多好。」
這是什麼話啊……
邊田下一露出絕望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