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另一隻手伸出去在空中劃了個弧,重新找回平衡。
「哇哦~」
言祀發出了一聲純粹驚喜的感嘆,語氣里的快樂不摻雜任何水分,「貓貓好棒!這個好玩,再來一次~」
五條悟沒理他,但咬牙切齒了。
該死的混蛋!!!
在言祀剛說完「再來一次」的瞬間。
五條悟突然向右急轉。這個轉向的角度接近九十度,速度沒有絲毫降低,身體側傾的幅度大到讓人擔心他會直接側翻。
言祀的身體被甩向左側,半邊身子已經離開了五條悟的肩膀範圍,整個人看起來下一秒就要飛出去撞在牆上。
但下一秒他的腰腹用力一擰,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個小角度,下落的軌跡被硬生生掰了回來,重新落回五條悟的右肩上。
單腳站立。
言祀右腳腳尖點在五條悟的右肩上,左腿向後伸展開來保持平衡,雙手平舉。
姿態舒展而穩定,甚至還騰出一隻手把被風吹亂的額發撥到一邊。
「技術分十分。」他自言自語,給自己說滿意了,點點頭:「我真厲害~」
他甚至覺得作為觀眾的硝子和夏油傑,全都該給他點錢。
五條悟聽見了言祀的自言自語。
他的牙關咬得更緊了。
接下來的一分鐘裡,五條悟嘗試了急停急起、S形走位、連續急轉、高抬腿跑、突然蹲下再跳起等等一系列他臨時想出來的擺脫動作。
他的運動能力在這短短一分鐘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速度、爆發力、協調性、反應速度,每一樣都遠超常人。
但這反而給言祀玩開心了。
五條悟變向他跟著變,五條悟加速他壓低重心,五條悟急停他順勢前傾再用腰力拉回來。
兩個人的節奏逐漸同步,看起來甚至不像是五條悟在試圖甩掉他,更像是一場配合默契的雙人技巧表演。
夏油傑在場邊看懵了。
他本來已經重新翻開了書,但書頁從五條悟開始衝刺就沒再翻過。
他的視線追著訓練場中央那個高速移動的人影。
不對,是兩個高速移動的人影。
以他的觀察力,他能看出來,五條悟確實是真心實意想把人甩下來的。
每一次變速、每一次急轉都帶著清晰的意圖,沒有任何留手。
但言祀的應對方式太過高效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抵消了五條悟製造的慣性衝擊,像是提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夏油傑合上書,徹底放棄了假裝閱讀。
硝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走到了他旁邊,棒棒糖含在嘴裡,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這算什麼?」硝子看著訓練場裡的雙人表演,語氣平淡得:「人類對抗離心力的極限測試?」
「更像某種行為藝術。」夏油傑說。
「藝術家和畫布?」硝子問。
夏油傑想了想:「藝術家和顏料可能更準確。」
訓練場上,被當成顏料的白髮少年終於停下來了。
不是戰術調整,也不是想出了新方案。
純粹是體力消耗加上心理打擊的雙重作用。
五條悟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滑下來,順著鼻樑滴在地上。
他的體能很好,但剛才那通折騰幾乎是全力輸出,加上情緒波動太大,消耗比平時訓練翻了好幾倍。
而言祀從他的肩膀上跳下來,雙腳落地的時候輕巧得很。
呼吸平穩,面色如常,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精神極好,整個人神清氣爽,看起來像是剛做完一套愉快的晨間運動。
「貓貓辛苦了。」言祀一本正經地道謝,關西腔裡帶著明顯的笑意,「你的贖罪表現非常出色,我很滿意。」
心情很好,沒喊「死貓」。
五條悟直起腰,正要說什麼,視線忽然落在了自己的頭髮上。
他的頭髮是白的,純白色,五條家標誌性的發色。
平時稍微沾點灰都很明顯,而現在,透過墨鏡的鏡片,他清晰地看到垂在額前的那幾縷白髮上面有一片淡紅色的痕跡。
他伸手扯了一縷頭髮到眼前。
暗紅色的紋路,不規則地分布在白色髮絲之間,從髮根延伸到發梢,被某個惡劣的混蛋用手指刻意塗抹開的。
聯想到言祀剛才踩在自己肩膀上時一直抓著自己的頭髮,再聯想到言祀手臂上那些幹掉的血痕……
五條悟的瞳孔微微放大。
「言——祀——」
兩個字,咬得一字一頓。
言祀已經走到了訓練場門口,正準備推門出去。聽到自己被全名叫了,回頭看了一眼,表情無辜而困惑:「嗯?」
「我頭髮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語氣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五條悟已經認定了兇手,只是在等待對方認罪。
言祀眨了眨眼睛,認真思考了一秒,然後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
「可能是剛才跑太快,風太大,不小心蹭上去的。」
哈哈,其實是順手的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幹,嘻嘻。
「……」
「要不我幫你洗?」言祀歪了歪頭,「我說了會洗的,衣服和頭髮一起洗,打包服務。」
把頭給我,我把它和衣服一起扔洗衣機里。
五條悟深吸一口氣。
訓練場裡的空氣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五條悟大步走向門口,經過言祀身邊的時候沒有停下,只是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伸出手,精準地把自己的手掌按在了言祀的臉上。
整個手掌,從額頭到下巴,全覆蓋。
推開。
言祀被推得後退了兩步,後腦勺撞在門框上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
【積分+1】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五條悟已經走出了訓練場,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言祀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掌按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層薄薄的觸感。
五條悟的手上也沾了幹了的血,是他剛才抓頭髮時染上的。
現在這些血被五條悟熱的手指,均勻地印在了言祀的額頭、鼻樑和臉頰上,組成一個不完整的手印。
言祀站在原地,無聲的笑,從眼角到嘴角都在上揚,紫色的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弧線,整個人靠在門框上笑得肩膀直抖。
賺了。
看來下次還能繼續玩。
被推一下,換騎馬十幾分鐘。
嗯。
非常好。
夏油傑和硝子從訓練場裡面走出來,經過門口的時候同時低頭看了一眼靠在門框上笑個不停的言祀,又同時收回視線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覺得他正常嗎?」硝子問,語氣客觀而冷靜。
夏油傑沉吟了兩秒:「不好說。」
「那五條正常嗎?」
「……也不好說。」
硝子點了點頭,把嘴裡的棒棒糖從左邊換到右邊,從右邊換到左邊,重複了三次之後給出了她的診斷結論。
「兩個都不正常。」
走廊盡頭,五條悟大步流星地走著,臉上的表情介於生氣和不生氣之間。
頭髮上的血跡在走廊燈光的照射下格外顯眼。
他走到拐角處,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訓練場的方向。
然後立刻把頭扭回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三步。
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次他看見言祀從訓練場裡走出來,臉上頂著他的手印,正用手背擦著臉上的血痕,一邊擦一邊笑。
混蛋!
五條悟把頭扭回來,加快腳步,拐進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樓梯間裡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踩在台階上的腳步聲。
他走到第一個轉角平台的時候停下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指尖觸到那些乾涸的血跡,粗糙的,帶著微微的顆粒感。
他應該生氣的。
但他此刻腦子裡想的不是這些血跡,也不是那聲「駕」,甚至不是自己被當貓逗了一整個下午這件事。
他腦子裡想的是言祀踩在他肩膀上急轉時身體側傾的角度,還有被甩飛出去那一瞬間嘴角那個弧度。
不是緊張的笑。
是開心的笑。
五條悟頭一次遇見這種人。
惡劣,傲慢,不怕死的樂子人。
十五歲的五條悟在樓梯間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把被血染成淡粉色的劉海往後捋了一把,若有所思,重新上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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