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四月三日。
今天也是個大晴天。
陽光從窗戶灌進來,把整間辦公室照得亮堂堂的,連空氣里的浮塵都看得一清二楚。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訓練場上有五條悟踩過沙地後,哈哈大笑的聲音,再遠一點是山風穿過杉樹林的簌簌響動。
風和日麗,歲月靜好。
教師獨立辦公室。
夜蛾正道的獨立辦公室在教學樓二層走廊盡頭,面積不大,但勝在安靜。
牆上掛著歷屆學生的畢業照,書架上塞滿了咒術理論參考書和任務檔案,桌上攤開的教案旁邊放著一個半成品咒骸,針腳才縫了一半,針腳很密,手藝不錯,縫衣服肯定更好。
言祀看了眼,閉上眼睛,張嘴就來:「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夜蛾老師你適合當媽媽。」
夜蛾正道坐在辦公桌後,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對面,言祀說完這句話後,靠著座椅,修長的雙腿交疊著擱在辦公桌上,腳踝正好壓在那隻半成品咒骸旁邊。
校服外套沒系扣子,領口大敞,露出裡面一件血紅色的短袖。
那件短袖顏色很正,紅得像是剛殺完人把血塗上面了。
這身衣服在一屋子暗色調的辦公家具和深色書架之間格外扎眼。
言祀的黑色長髮沒扎,垂落在肩膀,胸前。
他今天起晚了,剛被夏油傑從被窩裡拽出來,頭髮還是亂的,發尾翹著不聽話的弧度。
刷牙洗臉都是半閉著眼睛完成的。
在他嘴裡還叼著牙刷的時候,夏油傑一句「夜蛾老師找你」就把他塞進了辦公室,放置在了座椅上。
此刻言祀正半眯著眼睛,紫色瞳孔被透過百葉窗的陽光切成一道道明暗交錯的細條。
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調子飄忽不定,偶爾拐到某個熟悉的旋律上去,又被他隨性帶偏,變成一首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即興作品。
調子怪,但他聲音好聽,所以聽著也不錯。
言祀手裡把玩著一副墨鏡。
鏡框偏寬,款式沉穩,鼻樑處的襯墊有輕微磨損痕跡。
夜蛾正道看了好一會兒,終於認出那是他自己上周失蹤的備用墨鏡。
那時候三月份,他還沒被認命為班主任,兩個人只能算是見過幾面,不熟。
夜蛾正道的臉已經黑成炭了。
惡劣的學生還是個偷子。
「言祀。」
聲音壓得很低,從喉嚨深處碾出來,帶著明顯的忍耐。
這是一個已經在發作邊緣但還在試圖保持師道尊嚴的語氣。
「我聽得見哦~老師,我聽力比你們這些年紀大的好多啦~」
言祀把墨鏡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照了照,鏡片上有一點指紋,他用袖口擦了擦。
關西腔拖得又長又軟,尾音往上翹,聽起來沒有任何被叫全名的緊張感。
惡劣,太惡劣了。
夜蛾正道深呼一口氣。
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空氣從鼻腔進去,在肺里轉了一圈,再從嘴裡緩緩吐出來。
他努力讓自己不要氣。
開學才第三天,這個學生已經翹過整整一下午的課,沒有請假條,沒有提前報備,帶著輔助監督就跑了。
甚至連事後補個藉口的意思都沒有。
昨天下午的考勤記錄上,言祀那一欄從一點半開始就是空白。
而他的輔助監督邊田下一提交的任務報告顯示:言祀在當天下午完成了一件二級咒靈任務。
效率很高,處理得當,祓除時間不到三分鐘。但他就是沒來上課,下午其他時間全部去玩了。
夜蛾正道甚至在自己宿舍門口發現了「伴手禮」。
「你知道我叫你來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言祀把墨鏡放下,歪了歪頭,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敲了兩下,「表揚我昨天的任務做得漂亮?」
他頓了頓,看著夜蛾正道額角隱隱跳動的那根青筋,語氣認真得幾乎不像玩笑,「還是討論我這種優秀的學生有多受歡迎?」
夜蛾正道的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辦公桌上那半成品咒骸被震得彈起來,針線盒裡的線軸滾了兩圈撞在筆筒上。
「你昨天下午沒上課!」
「我去做任務了呀~」
言祀把腳從桌面上放下來,他一點都不恐懼,懶洋洋的。
那聲巨響連他的睫毛都沒驚動。
他調整了一下動作,換個姿勢更舒服。
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腮,墨鏡掛在指尖上轉圈,速度勻得很。
「二級咒靈,祓除成功,沒有人員傷亡,輔助監督全程安全等候。報告應該已經交了吧。」
「老師,你不應該質疑我為什麼,而是該讚美我的聰明和我的迅速。」
他說得輕描淡寫,事實也確實如此,但他省略了拉麵店、甜品店、和服店、在澀谷街頭戴著耳塞墨鏡穿過人群的所有細節。
嘻嘻,就是不說他下午玩爽了。
夜蛾正道盯著他。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跟言祀說話,證據永遠站在他那一邊。任務確實完成了,輔助監督確實安全,
他翹的課確實被實打實的戰績填了。
但規矩不是這麼算的。
「你請假了嗎?」
「忘了嘛。」言祀眨眨眼。
其實是沒忘啦,專門不找你,打算看看你今天的反應嘛,老師。
至少夜蛾老師的反應讓他很滿意。
嘻嘻。
「忘了。」夜蛾正道重複這兩個字。
聲音里的忍耐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正在醞釀風暴的平靜。
忘記的話,那昨天他的宿舍門口 還有校長宿舍門口那被放在那兒的「伴手禮」算什麼?
「真的忘了。」
言祀的表情無辜而真誠,睫毛上下扇了兩下。
眉心的紅讓他整張臉看起來格外無害。
「忘記就忘記唄,老師,這個不重要吧……」
「這個很重要。」夜蛾正道打斷他。
言祀的手指在墨鏡上停了一下。
「遵守無意義的東西很蠢哦~不懂得變通的無聊教師。夜蛾老師,你這樣很不受學生喜歡的欸~」
說話溫溫和和,但從頭至尾,沒有一句敬語。
夜蛾正道沉默了片刻。
他面前這個學生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悠閒地轉著墨鏡,翹課去買伴手禮,買了就承認了,承認的時候滿臉寫著「我覺得沒問題啊,有問題的是你」。
夜蛾正道想給他那笑嘻嘻的臉上來兩拳。
但壓制住了。
他試著換一個策略。
先盡力講道理。
他是一個老師,不能暴力對待學生。
十分鐘後,辦公室的門從裡面被打開。
言祀被扔出來的時候,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短暫的拋物線,後背先著地,在走廊地板上滑出去一小段,校服外套蹭了一背的灰。
他坐起來,頭髮上沾了一層薄塵,左邊額角一個新鮮的大包正在微微發紅,右肩剛才挨了第二拳,骨頭上還殘留著鈍痛。
【積分+2】
夜蛾老師的手勁確實不錯,比訓練場上的木桿疼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腦袋上那個大包,指尖輕輕按了按,觸感溫熱而微凸。
痛覺順著頭皮傳下來,他眯了一下眼。
然後收回手,盤腿坐在走廊中間,若有所思:「三十幾歲就更年期?有點太早了吧?」
絲毫沒有挨揍後的委屈抱怨,興致勃勃的。
「言祀!」辦公室里傳來一聲怒吼,聲浪震得走廊窗戶嗡嗡響。
言祀一個翻身站起來,動作流暢得不像是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人。
他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又揉了揉肩膀,對著緊閉的辦公室門翹起嘴角:「好嘛,不說啦~」
然後迅速跑路,腳步聲一路從走廊這頭響到那頭,速度快得夜蛾正道推門出來準備再補一拳時,走廊已經空了。
留下的只有言祀愉快的笑聲:「哈哈哈哈,沒追上我吧~」
夜蛾正道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深呼吸了三次。
他的心口還在猛跳,是被氣的。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後,坐下來,手掌按在胸口,感覺到心臟在肋骨後面用力地敲著。
他身體一直很好,咒術師定期體檢的指標全部正常,家族也沒有心臟病史。
但就在剛才,他第一次認真懷疑自己會不會被這個學生氣出心臟病來。
媽的。
這死小子真的是人類嗎?
認真和他聊,他嘻嘻哈哈。警告他,他嘻嘻哈哈。告訴他利害關係。他嘻嘻哈哈說「那好好玩啊」。
甚至吃了一拳頭,他抱著腦袋縮在椅子上,臉上還掛著笑,嘴上說「好疼無良老師好過分,你真的有教師資格證嗎」。
言祀不是裝的。
夜蛾正道觀察過很多次。
他認定言祀的笑容沒有任何偽裝成分,是發自內心覺得挨訓也很有趣。
這神經病吧?
夜蛾正道開始認真思考。
他拉開抽屜,抽出言祀的那份資料,翻到家庭背景那一頁。
言父,診斷:精神分裂症。
言母,診斷:躁狂抑鬱症。
兩人均已離世。旁註一行小字:精神疾病不具有直接遺傳性,但存在遺傳傾向;環境因素與個體心理韌性同為重要變量。
他的手指在「遺傳傾向」這四個字上停住了。
他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在腦子裡把言祀進高專以來的所有行為重新過了一遍。
所以……
…………
言祀跑到訓練場時,額頭上那個大包已經消了,他用反轉術式瞬間恢復了。
五條悟正在訓練場上對著木樁試新招。
他已經打了一上午,木樁表面多了好幾道新痕跡,白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
墨鏡擱在場邊的書包上,蒼藍色的眼睛毫無遮擋地暴露在陽光下,每一次揮拳都帶著六眼解構過的最優軌跡。
他看見言祀跑過來,收了拳頭,轉身,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汗。
言祀隔著半個訓練場就開始喊:「死貓,打一架嗎?」
他跑到場地邊上,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口氣,三點的身體素質,是真的差勁。
言祀直起腰,把校服外套脫下來隨手扔在沙地上。
血紅色短袖在陽光下鮮艷奪目,領口偏大,鎖骨和一小截肩膀從領口邊緣露出來,骨頭線條清晰利落。
紅色和他臉上燦爛的笑容形成了某種強烈對比。
五條悟眯起眼睛。
他昨天被當馬騎了。
那個場景至今還在他腦子裡偶爾回放。
言祀踩在他肩膀上,高高在上地喊了一句「果寶機甲歸位」,他居然還老老實實站著沒把人掀下來。
虧了。
他今天早上還在想這事,覺得無論如何得讓言祀也吃點虧。
加上他本人就是個戰鬥愛好者。
有人主動約架,對手還是昨天耍了他的罪魁禍首,這架不打他今晚睡不著。
「行啊。」
五條悟把指關節捏得咔咔響了兩聲,蒼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銳利,嘴角翹起的弧度里多了一點認真的興奮,「死了別怪我。」
嘴強王者,五條老師。
「不會的啦~」言祀活動了一下手腕。
指尖在掌心輕輕屈伸,感受著從骨頭到指尖每一條肌腱的張力。
他站在訓練場中央,四月的陽光把他身上的紅色短袖照得晃眼,黑色長髮在風裡輕輕飄起幾根。
眯著眼睛沖五條悟笑了笑,聲音愉快而真誠。
「你怕疼嗎,貓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