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蹲在地上,翻完最後一個詛咒師的口袋,把搜出來的東西在砂地上一字排開。
東西不多:幾張皺巴巴的紙幣,一張過期的柏青哥會員卡,一包沒拆封的香菸,兩個打火機,一把摺疊小刀。
刀刃上全是鏽斑,連咒具都算不上,頂多是拿來削水果的。
破刀。
剩下幾個咒具看著五花八門的,都是各有作用的破爛。
言祀把紙幣揣進口袋,剩下的踢到一邊。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砂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翻通訊錄,找到標註為「邊田下一」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等待音從頭開始響,規律而單調。
言祀另一隻手也沒閒著,正用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身邊矮棕櫚的葉片,拇指沿著葉脈的紋理來回劃拉,葉緣的細鋸齒在他指腹上留下淺淺的白印。
電話接通。
對面傳來邊田下一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背景音里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另一個輔助監督模糊的說話聲:「言祀同學?出什麼事了?需要支援嗎?你現在在什麼位置?我馬上記錄——」
邊田下一知道言祀從不打電話。
這人平時找他都是直接拉開車門坐進后座,開口第一句不是「開車」就是「邊田下一你的領帶歪了。」
主動來電一定有事,而且多半不是好事。
言祀扯了片葉子,打量兩秒,塞嘴裡了,嚼了嚼,難吃。
「邊田下一。」
他語氣隨意,還是那副不說敬語的惡劣性格,尾音上揚,帶著獨屬於關西腔的慵懶調調。
腳邊不遠處,海水正漫過低洼處的沙地,把幾枚貝殼碎片卷進浪里,再退回來時貝殼已經不見了。
被海水吃掉了。
「我在海邊度假村,幫我報一下。」
「報什麼?」
「和一批詛咒師打成一片了~具體多少個我沒仔細數……你等一下。」
言祀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轉過身掃了一眼身後散落在主路、泳池邊和破爛車周圍的屍體,用鞋尖撥開腳邊一具面朝下的屍體,低頭看了看他的臉。
然後重新把手機貼回耳側:「八九個吧,後面可能還有五六七八個。這種東西,就像屎蒼蠅。」
「對了,屍體不會給你們。」
「至於咒力殘穢檢測你自己看著辦。」
「提醒哦~這兩天你們最好別進村子,我殺人殺習慣了,會順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輔助監督邊田下一的聲音再傳過來時,已經從職業化的冷靜過渡到某種消化事實的艱難嘗試:「……您一個人在那裡?」
「嗯哼~」
「您的傷勢……」
「你知道反轉術式。」
言祀把左手舉到眼前,翻了個面,正反各看了一眼。
手指完好,關節靈活,指甲縫裡有一點乾涸的血,是翻屍體口袋時蹭到的,不是自己的。
腹部倒是被剔骨刀反噬來了一口。
問題不大。
反轉術式唰唰就恢復了。
邊田下一沒有繼續追問。
他已經學會了不追問言祀。
上次他追問的是「為什麼你的任務報告上寫著『咒靈自行消失』但現場咒力殘穢顯示是祓除」,言祀回答「因為那隻咒靈有玉米證,紫砂了」。
從那之後,邊田下一就知道追問沒有用了。
他沉默地敲了幾秒鍵盤,語氣恢復到一個輔助監督應有的平穩:「我馬上匯報,預計三分鐘之內出結果。您需要援助嗎?」
「不用,廢物來了也是白送。」
言祀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笑意。
「咔嚓」一聲脆響從話筒那端傳來。
清脆,短促,帶著某種被咬斷的質感。
「什麼聲音?」
「蘋果。」言祀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蘋果。海邊小攤上買的,個頭不大,皮是青黃色的,咬開之後果肉脆而多汁。
他用肩膀和耳朵夾著手機,兩隻手配合著把蘋果換到更方便啃的角度,聲音含含糊糊的。
「沒吃午飯。度假村里沒有普通人,但我希望你們在度假村外圍來拉警戒線,但是別派人來守著。還有別的事嗎?」
「呃……沒有。您注意安全。」輔助監督邊田下一掛了電話。
他摘下耳麥,盯著電腦屏幕上剛錄入的任務編號看了一會兒。
然後,邊田下一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撥給後勤組:「準備一輛車,目的地島根縣海邊度假村。封鎖那裡,但是不用人守。」
「咒力殘穢檢測儀在外圍校準一下,不用進度假村,帶足耗材。對,八九個,全部被處決。行動人……」
邊田下一頓了頓,目光落在任務記錄上「執行人」那一欄,光標在空白處一閃一閃,「言祀。」
言祀把手機塞回口袋,咬了一口蘋果,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開。
蘋果還挺甜的。
海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遮住了眼睛,他用手背撥開,嚼著蘋果朝度假村出口走去。
鞋底踩在砂地上,留下一個接一個的淺坑,走在度假村的主幹道上,兩側的棕櫚樹在風裡沙沙響。
紅色校服的衣擺被海風掀起來,在他身後翻出一小片漂亮的弧線。
前方是大海,身後是逐漸被海風填滿的安靜戰場。
他把蘋果核隨手拋進路邊草叢裡,拍了拍手。
啊,又有人來了。
該殺人了。
言祀歪歪頭。
這次似乎有點不同。
很怪。
怎麼說呢。
沒有咒力波動靠近。
但是物理層面,他聽見了風吹散那人頭髮的聲音,聽見一步又一步安靜而迅速靠近的腳步。
目標來了。
言祀站在那裡,極漂亮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黑色長髮隨風起舞。
他再次撥通邊田下一電話。
「啊,我要走了,手工巧克力要開始熱賣中。」
「機會不等人~」
「你們可以讓人來清理這裡了。」
很欠揍,很荒謬的話。
邊田下一:……
發什麼神經呢?
左右腦互搏?
還有,這麼鬼理由啊!
邊田下一吐出一口氣,回答:「好的。」
言祀直接掛了電話。
走向目標的方向。
目標正在靠近他。
他也在靠近目標。
這怎麼不算雙向奔赴呢?
走了兩步,目標忽然停下腳步。
言祀笑容不變,依舊往前走。
目標繼續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