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站在原地,人傻了好幾秒。
海風從商業街的另一頭灌過來,吹得他白髮揚起來又落下,手裡那盒巧克力沉甸甸地壓在掌心。
他的大腦在剛才那幾秒里完成了一次非常艱難的運轉。
五條悟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終於發出一聲後知後覺的尖銳鳴叫:「什麼叫我兒子?!」
言祀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他甚至已經往前走了好幾米,聽見身後死貓那聲慘叫才停下來,轉過身,手指習慣性地在下巴上輕輕敲了兩下。
五條悟的反應在他看來有點過度了。
一個十五億日元買來的小孩,作為伴手禮送出去,有什麼問題?
而且五條老師你不是後面也把惠買了當「兒子」嗎?
這沒什麼吧?
他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困惑,但這種困惑很淡:「送你的伴手禮?」
五條悟的尖叫聲音更大了。
大到路邊便利店門口正在擺貨的店員都探頭出來看了一眼。
「伴手禮??!!!」
他的墨鏡差點從鼻樑上震下來,白髮幾乎要根根豎起,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踩在人行道地磚的接縫上,肩膀撞上了旁邊的電線桿。
電線桿上的傳單被他撞得嘩啦啦響,這貓很硬實。
言祀捂了捂耳朵。
一百倍的聽力在這種高分貝攻擊下確實有點吃虧。
耳塞還塞著,但五條悟的音量已經突破了耳塞的降噪上限。
他揉了揉耳廓,表情依舊是那副帶笑溫和的樣子,紫色眼睛從墨鏡上方看著五條悟。
笑著點點頭「對啊,你應該是喜歡的啊。」
五條悟不解,五條悟懵逼。
他不明白為什麼言祀能這麼平靜地說出這種話,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剛才宣布給他買了個兒子時和宣布給他買了盒巧克力時用的是同一種語氣,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明明是最強卻總是被這個混蛋搞得一愣一愣的。
五條悟站在原地,嘴巴開開合合了好幾次,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幾個零碎的音節:「你……我……他……兒子……伴手禮……」
每個詞之間沒有任何邏輯連接,像是在試圖用碎片拼出一個完整的認知框架但失敗了。
言祀這人有點非常人,經常說些非人的話。
言祀看他半天說不出完整句子,好心補充道:「不喜歡的話可以退貨。」
「不能退!!!」五條悟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度,吼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句話完全是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東西,未經任何理性審查,直接從本能區跳了出來。
都送他了,就是他的了,言祀憑什麼退貨。
你五條貓貓腦迴路有時候就是這麼清奇。
言祀點點頭,絲毫不在意npc反應。
兩個人又打了輛計程車。
五條悟抱著巧克力盒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安靜了許多。
不知道是接受了,還是正在努力消化。
言祀給的巧克力盒壓在他膝蓋上,墨綠色絲帶被他無意識地捏了又捏,絲帶邊緣起了毛邊。
五條悟時不時偏頭看看窗外,又轉回來盯著巧克力盒上的「伏黑惠」三個字。
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個名字,念完之後又搖搖頭,繼續看窗外。
車子繞過仙台的街道,從商業區駛入老舊的住宅區。
路邊的建築從高大的商業樓變成了低矮的獨棟民宅,外牆塗料在多年的日曬雨淋下褪成了灰濛濛的米黃色,有些陽台欄杆上鏽跡斑斑,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
最後計程車停在了一個不怎麼富有的區域,巷子口立著一根歪了一度的路牌,上面的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路邊停著幾輛破自行車。
言祀懶洋洋地下車,紅色外套在一排灰撲撲的民宅前面格外扎眼。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了好幾次的地圖,展開來看了看。
地圖上被人用紅筆在某條巷子的位置畫了個圈,筆跡潦草。
言祀把地圖翻了個面,又翻回來,確認了一下巷口那根歪路牌和地圖上的標記是否吻合。
五條悟抱著巧克力付了計程車錢,下車之後站在巷口,抬頭看了看這片破舊的住宅區。
電線在頭頂交錯成不規則的網格,幾隻鴿子蹲在電線桿上咕咕叫著,有點吵。
他抱著巧克力盒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言祀旁邊,語氣已經從一開始的尖銳鳴叫變成了一種半接受狀態:「我的兒子在這裡?」
言祀頭都沒抬,還在研究地圖上那個紅圈和實際地形的對應關係。
他需要再確認一下門牌號:「不知道啊,應該吧。」
「言祀。」
「嗯?」言祀還在低頭看地圖,手指沿著巷子的走向慢慢移動。
「你真是個混蛋!」五條悟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語氣認真得像是在做某種鄭重的宣告。
他把墨鏡往下一拉,露出蒼藍色的眼睛,瞪著言祀。
言祀終於把地圖折起來塞回口袋。他抬起頭,看著五條悟那張寫滿了控訴的臉,眨了眨眼。
不理解這死貓又在發什麼癲。
思考幾秒,言祀開口了,語氣帶著笑意:「哦,你罵人像撒嬌。」
五條悟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徹底崩裂。
他張著嘴,嘴唇抖了兩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按到了什麼開關一樣,開始連續輸出:「混蛋混蛋混蛋!」
每一聲「混蛋」的音量都完全不加控制,巷口的鴿子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翅膀拍打的聲音和五條悟的罵聲在半空中短暫地重疊。
更吵了。
言祀並不在意五條悟的語言攻擊。
這點攻擊對他來說和撓痒痒沒區別,甚至比撓痒痒還輕。
他轉身朝巷子裡面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腳底踩在巷子裡細碎的砂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紅色外套的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時間是下午。
巷子盡頭,一個長頭髮、看起來四五歲的小女孩正提著菜籃子。
籃子裡裝了幾顆洋蔥和一袋豆芽,分量對這么小的孩子來說顯然太重了。
她用兩隻手一起提著,身體微微往另一側傾斜。
身上穿的衣服蹭到了一些灰,膝蓋位置還有一小塊泥印,大概是剛才在哪裡的台階上絆了一下,也可能是在哪個角落摔了一跤。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踩穩了再邁下一步。
這么小的孩子出來買菜,家長很不負責任。
那是正常人的想法。
言祀沒那想法。
他看了那小女孩幾眼。
有點眼熟。
像動漫里出現的伏黑津美紀,只不過是縮小版。
言祀走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身高對四五歲的小孩來說太高了,蹲下來之後視線剛好和她平齊。
這個角度能讓小孩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巨人說話,言祀對這個技巧很熟悉。
上輩子他在國內幫鄰居阿姨帶過幾次孩子。
他看著小女孩的眼睛,語氣溫和而隨意,像是在問路:「你爹是伏黑甚爾嗎?」
伏黑津美紀有點怯怯的。
她本來在專心提菜籃子,忽然被一個不認識的人擋住了路,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手指把菜籃子的提手握得更緊了。
但眼前這個人,蹲下來跟她說話,語氣很溫柔,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眉心還有一顆紅色的點,長得很好看。
好看到讓人不知道說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伏黑甚爾這個人她只見過幾面,偶爾媽媽會提起他,說他是她的爸爸。
他帶了一個弟弟來家裡,叫惠,很小。
很早的時候,惠很小,一歲多,就睡在房間裡的小床上,很少說話,但會眨著眼睛看人。
小小的,很軟,有時候會哭。
後來長大了。
兩三歲。
兩三歲後就很少哭了。
言祀笑著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手掌落在她頭髮上,動作很輕,只碰了一下發旋就收回去了。
言祀看著她那雙怯生生的眼睛,語氣和剛才摸頭髮的動作一樣溫和,像是在哄一隻路邊撿到的貓。
然後他說:「我是你爸爸。」
伏黑津美紀眨眨眼。
又眨了一下。
她的小腦袋瓜正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顯然理解失敗了。
她歪了歪頭。
伏黑津美紀記得媽媽說過惠的爸爸叫伏黑甚爾。
但這個人不叫伏黑甚爾,這個人說他是她爸爸。
她已經有兩個爸爸了,現在是第三個嗎?
菜籃子在她手裡輕輕晃了一下,一顆洋蔥從籃子裡滾出來落在砂地上,她低頭看看洋蔥,又抬頭看看言祀,表情茫然。
身後,五條悟抱著巧克力盒站在巷子中央,看著言祀蹲在伏黑津美紀面前自稱爸爸。
他人有點懵。
五條悟靠在牆上,把墨鏡推到額頭上,揉了揉眉心。
然後又把墨鏡拉下來,又推上去。他決定放棄理解言祀的全部行為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