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5月9日,黃金周假期結束。
夏油傑推著行李箱走在高專走廊上。
箱子裡塞滿了從老家帶回來的特產。
有母親醃的梅干,有父親在院子裡種的黑豆,還有幾盒當地限定的點心。
行李箱裡也有他自己的東西。
媽媽買的兩件新買的襯衫,說是換季穿的,他拒絕不了,只好疊整齊放在箱子最底層。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木地板被晨光照得發亮,空氣里飄著食堂味噌湯的味道,和十天前一模一樣。
他在心裡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個序:先把特產分給硝子和夜蛾老師,再去找五條悟給他點心,然後回宿舍整理明天上課要用的教案。
至於言祀……
這個神人每次莫名其妙出現,莫名其妙消失,他不確定能不能碰到。
但言祀大概會從某個角落裡冒出來。
推開教室門之前,夏油傑先聽見了五條悟數伏地挺身的聲音。「……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節奏平穩,呼吸均勻,完全不是平時那種隨便做兩個就開始摸魚的敷衍風格。
五條悟體能一直很強,他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能讓這傢伙認真做伏地挺身。
他推開門,先看見了滿臉絕望的家入硝子。
硝子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裡捏著燃的只剩煙屁股的香菸,面前攤著一本書,但視線完全沒有落在書頁上。
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教室前方,表情介於「我已經放棄了」和「這個世界不會好了」之間。
聽到夏油傑推門的動靜,家入硝子動了動嘴唇,沒發出聲音,只是抬起拿香菸的那隻手,朝教室右側的方向指了指,然後搖了搖頭。
手指摁滅香菸,繼續看她的書。
夏油傑視線右移。
五條悟在做伏地挺身,動作標準得堪稱教科書,每次下降時胸口幾乎貼到地面,上升時手臂完全伸直。
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前臂上的肌肉線條隨著動作起伏。
這本身不算什麼稀奇事,正常咒術師都能做到。
但問題在於他背上坐著兩個小孩。
小的那個是個男孩,黑色頭髮支棱著,發尾不知怎麼搞的翹成海膽形狀,深藍色眼睛安靜地睜著,兩條小腿盤在五條悟後背上。
不哭不鬧不抓東西,表情淡漠地隨著伏地挺身的節奏上下起伏,看不出是享受還是單純在忍耐。
大的那個是個女孩,棕色長髮紮成兩條小辮子,雙手抓著五條悟肩膀的襯衫布料。
每次伏地挺身往上升的時候她就興奮地叫一聲「好厲害!」。
聲音很清脆。
從她臉上那種完全放鬆的快樂來看,這個遊戲已經持續了至少好一陣了。
五條悟背上這兩個孩子加起來大概三四十斤,這點重量對五條來說不算什麼,前段時間都能扛著言祀到處跑。
但五條悟做伏地挺身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不少,每一次撐起來都特意多停一拍,讓女孩有時間歡呼完再下降。
夏油傑站在門口,手還握在門把手上。
他看看那兩個孩子,又看看五條悟,又看看硝子。
硝子沒有抬頭,但她翻書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截。
然後他把目光轉向教室左側。
言祀正坐在課桌上,穿著那件嶄新的紅色校服,雙腿懸在桌沿輕輕晃著。
看到他推門,抬起手朝他招了招。那個招手動作很隨意,手指彎了兩下,但夏油傑注意到他臉上沒有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笑意。
嘴角是平的,紫色眼睛看著他,表情真誠而認真,認真到有些反常。
夏油傑指了指小孩,詢問:「他們是……」
言祀從課桌上跳下來,站直了身體。
他抬手拍了兩下校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把手垂在身側,開口時語氣鄭重其事:「傑。」
夏油傑看向言祀,歪了歪頭。這個語氣讓他下意識收斂了臉上所有放鬆的表情。
言祀叫他「傑」,不是「夏油」,不是「夏油媽媽」,也不是故意拖長了尾音的「傑~」。
沒有故意噁心他,也不是討打的叫法。
是認真的。
夏油傑等著後面的話。
言祀吸了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他抬起眼,紫色眼睛直視夏油傑。
語氣平穩而沉重:「我被懸賞了,價格一個億。很多詛咒師來殺我。」
「我知道。」夏油傑回答。
這件事黃金周期間他打了好幾個電話,硝子在電話里也跟他提過。
雖然言祀和五條悟在電話里一唱一和地阻止他去。
但這件事本身他當然知道,他心裡存著一堆問題準備回來之後當面問清楚。
言祀點點頭,繼續往下說。他的表情沒有絲毫鬆動,紫色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認真。
他往夏油傑的方向走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不能太大聲說出來的情報:「你知道嗎,有些詛咒師的能力很特殊。」
夏油傑不由自主地又點了一下頭。
詛咒師里確實有不少術式古怪的類型。
特殊能力在詛咒師群體裡並不罕見,甚至有幾個著名的詛咒師就是靠著極其偏門的術式才活到今天。
夏油傑感覺自己的肩膀正在慢慢繃緊,手掌在身側握成拳,等待言祀說出那個讓他擔憂的事實。
言祀沒有讓他等太久。
他先指了指五條悟,動作乾淨利落,手指繃得筆直,然後又指了指自己,食指在胸口輕輕一點。
言祀的紫色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夏油傑,語氣里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我和五條受到了其他術士的詛咒,一種非常特殊的詛咒。」
夏油傑瞳孔微微一縮。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性:可能影響認知,可能觸發某種行為限制,甚至可能是傳說中的不可逆詛咒。
他想不出具體會是什麼,但從言祀這張毫無笑意的臉上,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一定非常嚴重。
他的胃部開始發緊,每次在任務中遇到特大意外狀況時才會出現的緊繃感順著腹腔往上蔓延。
緊張,擔憂,甚至想嘔吐。
言祀指向五條悟背上那兩個孩子。
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線,從五條悟寬闊的後背移到那顆海膽一樣的黑色腦袋,再移到那條隨著伏地挺身節奏輕輕甩動的棕色馬尾。
言祀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認真的樣子,語氣平穩:「所以,那兩個是我和五條的孩子。」
夏油傑的大腦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所有的思維慣性全部撞在一起。
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孩子?
言祀和五條悟的?
「我和五條的孩子。」這幾個詞單獨拎出來每一個都認識,放在一起組成一個句子他就不認識了。
夏油傑站在門口,箱子還在手裡,肩膀上還掛著沒放下的書包,校服袖口還沾著新幹線座椅上的毛絮。
五條悟那邊恰好做完第五十個伏地挺身。
他撐直手臂,背上兩個小孩隨著動作往上彈了一下,女孩發出一聲短促的歡呼,男孩只是安靜地眨了眨眼。
然後五條悟扭頭看向門口的夏油傑,抿了抿嘴。
沒有平時搞怪的輕鬆。
他額頭上掛著點細密的汗珠,白髮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太陽穴上。(不久前和言祀互毆了一頓)
然後他在夏油傑困惑而震驚的注視中,沉穩而堅定地點了一下頭:「是的,我們有了孩子。」
夏油傑沒有回答。
他看看五條悟背上那兩個孩子,看看言祀那張寫著「我沒有在開玩笑」的精緻面孔。
視線僵硬的移動,移動到坐在窗邊已經徹底把臉埋進書里的硝子。
硝子的肩膀在輕微地顫動,不知道是不是在震驚。
夏油傑把箱子放在腳邊,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他的腦子在努力把「受詛咒」和「有了孩子」這兩件事聯繫起來。
但他發現其中缺少了至少十幾個中間步驟。
誰懷的?
誰生的?
怎麼生的?
孩子怎麼長這麼快?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言祀依然用那雙無比真誠的紫色眼睛看著他,五條悟依然保持著伏地挺身結束的支撐姿勢,背上兩個小孩都好奇地看著這個剛推門進來的陌生人。
四雙眼睛全部看向夏油傑。
夏油傑終於擠出一個音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