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
言祀死亡後第六天。
大家似乎都接受了言祀的死亡。
五條悟去墓地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他不再凌晨坐在墳前吃那些沒有味道的喜久福,不再對著墓碑自言自語。
他接的任務越來越多,從早到晚,從東京到京都,甚至是全世界到處接咒靈祓除任務,輔助監督排班表上五條悟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占據了大部分欄位。
硝子不出外勤,只是安靜地在醫療室里要麼治療人,要麼處理解剖咒術師屍體。
送到她這裡的屍體比以前更多,有些是任務中犧牲的咒術師,有些是被咒靈波及,屍體特殊的普通人。
家入硝子依舊面無表情地戴上手套,拿起手術刀,和以前一樣冷靜。
只是偶爾在解刨完一具年輕咒術師的屍體後,她會停下手,看著那張明明被咒靈撕裂,卻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好一陣才繼續下一個。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已經能獨立祓除一級咒靈。
在言祀死亡後第五天,兩人成功晉升為一級咒術師。
晉升通知是夜蛾正道親自送到他們手上的,七海接過證書時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把證書折好放進抽屜里。
灰原接過證書時眼眶紅了一瞬,然後用力吸了吸鼻子,朝夜蛾老師鞠了個躬。
那天他們又去了言祀墳前,灰原沒有像之前那樣哭得蹲不住,只是把證書放在墓碑前,讓墓碑上刻著的那個名字第一個看到。
夏油傑接的祓除咒靈任務也不少。
任務間隙,每次處理完咒靈,他會回言祀的別墅,去抱一抱兩個孩子。
津美紀的辮子他扎得越來越熟練了,每天換不同顏色的皮筋。
惠不愛說話,但會在夏油傑坐在沙發上時安靜地爬到他旁邊,窩在他腿邊翻那本言祀買的繪本。
那本繪本已經被翻了好多遍,邊角起了毛,有一頁上還沾著言祀某次吃布丁時不小心滴上去的焦糖漬。
然後他會去看一看言祀留下的遺物。
那些疊好的校服,床頭柜上沒吃完的布丁盒子,那副從夜蛾老師那裡順來的墨鏡。
墨鏡上還有言祀的指紋,他沒有擦,經常會看一會兒,然後自己把手指輕輕貼上去。
變化的是,夏油傑去墓地的頻率變多了。
頭幾天在忙遺產的事情,是幾天去一次。
現在每天都要去,有時候一天去兩次。
一次是白天,任務結束之後順路拐過去,一次是深夜,他一個人走那段山路,穿過幾層結界,站在墓碑前什麼都不說。
夏油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去,只是無意識地走幾步,走著走著,等回過神的時候,就站在言祀墓碑前了。
他手指微微蜷縮,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站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手指摸向墓碑上刻著的名字。
言祀。
中文的。
這幾天在處理言祀遺產的事情,夏油傑學了些中文,能簡單交流。
那幾個特別機構的負責人用中文向他匯報資金使用情況,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回郵件,手指在鍵盤上慢慢地敲,偶爾需要停下來查詞典。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在學中文,只是把那些文件上出現頻率最高的字一個一個記下來,最先記住的兩個字就是墓碑上的這兩個。
夏油傑手指在冰涼的墓碑上摩擦,描摹著那兩個字。
指尖沿著筆劃的走勢慢慢滑過。
點,橫,撇,豎,橫折……
一遍。
點,橫,撇,豎,橫折……
又一遍。
石頭被秋天的露水打濕過,摸上去微潮而冰涼,粗糲的質感磨著他的指腹。
夏油傑彎下腰,額頭抵在墓碑上。
冰冰涼涼的,沒有活人溫度。
他還記得言祀和他頭貼著頭說話時的觸感。
那天在女子學院的教師辦公室里,言祀鼻尖貼著他的鼻尖,呼吸落在他的嘴唇上,聲音溫柔又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那時候言祀身上的溫度是溫熱的,隔著那麼近的距離,他甚至能感覺到言祀鼻尖上細微的汗水。
而此刻墓碑的溫度是冷的。
現在躺在墓碑下面的言祀身上的溫度是冷的,他額頭貼著的石頭也是冷的。
同樣的距離,同樣的人,一個溫熱,一個冰涼。
夏油傑閉著眼睛,睫毛掃過粗糙的石面,呼吸在秋夜裡凝成一小團白霧,打在墓碑上又散開。
言祀為什麼會死呢?
因為伏黑甚爾那種為錢屠殺咒術師或者普通人的惡人存在,所以言祀才會死。
如果世界是美好的,是沒有罪惡的,活著的人全是善良的……
那這種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言祀是不是就不會被天逆鉾捅穿後腦?
不用遭受那悲慘童年?
不會把沾血的帕子塞進袖口裡說「習慣了感覺還好吧」?
不會躺在石階上黑色長髮散在血泊里呼吸停了?
他會在宿舍里愉快吃布丁;他會在訓練場上繼續拿木棍揍七海和灰原;他會在沖繩的沙灘上拒絕五條悟的邀請然後又在最後關頭加入戰局。
他會活著,像以前一樣活著。
夏油傑頭抵在墓碑上,抵了很久。
秋夜的山風吹過杉樹林,帶走他身上的溫度。
他的手指逐漸變涼,後背逐漸變涼,但額頭貼著的那一小塊石頭,溫度上升了一點。
他把體溫傳給了墓碑。
夏油傑把手從墓碑上移開,直起身,額頭是紅的,皮膚上印著石刻的細密紋理。
眼眶是酸的,眼球後方的腺體在發脹,鼻腔里有一股微微的澀意。
但眼淚就是沒有出現。
他抬起手指摸了摸眼下位置,指腹上是乾的,沒有濕痕。
夏油傑想起小時候參加遠房親戚的葬禮,媽媽告訴他,如果難過就哭出來,哭完了心裡會好受一點。
他想起第一次在任務中看到其他咒術師受傷時,他的眼眶自動濕了。
他想起言祀靠在他肩膀上假裝睡覺時,睫毛掃過他的脖子,他笑得眼角彎出細紋。
他想起言祀死後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問自己為什麼不悲傷。
現在他依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不肯為摯友流一滴淚。
「哭都不能為摯友哭泣嗎,夏油傑,你真是太失敗了。」
夏油傑的聲音很輕,尾音發顫,像是在對自己宣判。
他把沾了墓碑灰塵的手指垂在身側,抬起眼,最後一次看向墓碑上那兩個字。
秋風吹動他額前的劉海,吹動他校服外套的衣擺,吹動墓地上方那幾根還沒來得及被清理乾淨的枯草。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一層灰濛濛的雲,把月光遮得朦朦朧朧,把他投在草地上的影子也拉得模糊不清。
夏油傑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明天還有任務,後天也有,大後天也是。
伏黑津美紀和伏黑惠兩個孩子每天早上要去上學。
夜蛾老師最近在忙學校翻新的事情,也需要他去幫忙。
還有很多事情。
夏油傑邊想邊走,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石階上,和來時一樣。
只是在走到第一個鳥居時,夏油傑回頭看了墓地一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說了一句什麼,然後繼續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