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婷「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她只是摸了摸脖子上的相機,想著等會兒怎麼拍才能拍出,一代巨貪,落網的時政新聞!
計程車在龍子湖旁邊停下來。
兩人下了車,輔導員張欣欣抬頭一看——面前是一棟玻璃幕牆的大廈,門口有安保,大堂有前台,整棟樓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手機上的地址,又抬頭看大廈的logo,反覆確認了好幾遍。
「是這兒嗎?」楊婷也愣了,脖子上的相機都忘了舉,這和輔導員老師說的那個小破公司不一樣啊。
張欣欣沒說話,抿著嘴,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進大堂。楊婷跟在後面,腳步有點亂。前台小姑娘看見她們進來,站起來,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您好,請問找哪位?」
張欣欣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找程明。程明,他的公司在這兒。」
前台小姑娘一聽「程明」兩個字,臉上思索了一下,然後態度立馬變得恭敬起來。「您說的是23樓的程明,程總啊,您有預約嗎?」
張欣欣腦子裡嗡了一下。
程總?
還23樓。
看前台小姑娘仍在等待,輔導員張欣欣才回味過來。「我們沒有預約,我叫張欣欣,是程明的輔導老師,今天特別給轉交一些材料。」
「原來如此啊!」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張欣欣手裡的材料,就已經拿著臨時卡按下樓層,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二十三樓,北整層都是程總的辦公區。兩位這邊請。」
整半層。
張欣欣和楊婷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電梯門關上,數字往上跳,兩個人站在電梯裡,誰也沒吭聲,只有電梯運轉的嗡嗡聲在耳邊響。
「叮」——
二十三樓到了。電梯門打開。
張欣欣一腳踏出去,整個人釘在了原地。手裡的那摞創業指導材料「嘩啦」一聲,差點掉地上,她趕緊攥緊,指節都白了。
楊婷舉著相機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按快門,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
面前是一整半層開闊的辦公區,窗明几淨,還有那種特殊的文字高級感,就像那種大廠的感覺一樣,一進來整個空間都感覺到亮堂堂的。
抬眼就可以望見,開放式工位排列整齊,白色桌板配銀色支架,一排排的,每張桌上都配著全新的顯示器,而且還是大屏,特顯高級。
工位上,因為程明GG推流的猛烈,這段時間牛馬一直在高強度的工作。低頭敲鍵盤,抬頭打電話,中間還蹦出一兩串英文。
還有人在對著屏幕研究數據,忙忙碌碌的,跟張欣欣,楊婷她們一路過來時在車上想像的「小黑作坊」完全是兩個世界。
「程明不是騙子嗎?」
「不過這像騙那5000塊錢的創業扶持的樣子嗎!」張欣欣的嘴張了張,這句話沒她沒有說出來,光這房租一個月就不止5000元。
張欣欣想起自己在車上說的那些話——
「頂多租個十幾平的小辦公室」
「學生玩票的小黑作坊」
「租一兩天拍照片做樣子」
張欣欣的臉突然燙得厲害,實在是太打臉了呀,張欣欣站在電梯口,像被釘住了一樣,高跟鞋踩在地磚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楊婷也好不到哪去。
她舉著相機,手抖了一下,畫麵糊了,她也沒發現。
她看著落地窗外湖面上的白鷺,又看看這間比自己宿舍大三倍的辦公室,心裡那股不適感越來越猛烈,程明你不就是個,平庸的下頭男嗎,怎麼能這麼成功!
難道以前他在扮豬吃老虎?可是哪來的老虎呀?趙晨晨嗎?她配嗎!
楊婷咬了咬嘴唇,沒說話,看了一眼那間寫著「總經理室」的玻璃隔間,想要走過去,可是腿怎麼也不聽話。
張欣欣深吸一口氣,把那摞材料往懷裡摟了摟,腰板挺得直直的,踩著高跟鞋往前走了兩步。
不能露怯,她是輔導員,是來指導的,不是來參觀的。可腳步還是比來的時候慢了不少,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都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動了誰似的。
張欣欣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腰板,踩著高跟鞋往前走了兩步。就這兩步,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碎了一地。
「這是我學……學生,開的公司。」
輔導員張欣欣話都有點兒,卡磕絆了。
按照自己在教育局朋友所說的,張欣欣原以為,程明辦公地在居民樓里的小單間,或者就是沒有辦公地,程明的拿張營業執照,就是為了享受一次性的5000元的,大學生創業補貼,她之前想的就是這樣。
可是越往前走越傻眼,這哪裡是什么小黑作坊啊,而是整整半層、近三百平的敞亮高級寫字樓,辦公區。
白色桌板配銀色支架,盡顯大廠格調,足足二三十號員工坐在工位上,鍵盤聲噼里啪啦,那種工作鮮活,那種活力,簡直不是富士康那種,生死流水線所能比的。
輔導員張欣欣的步子慢了下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都虛了。
她手裡那摞《大學生創業指導手冊》突然變得很沉,沉得她胳膊發酸,她腦子裡嗡嗡的,像塞了一窩蜜蜂,在她的大腦上采蜜。
現在張欣欣之前在路上背的,那些「指導話術」「創業要腳踏實地」「要懂得感恩學校和老師給的機會」——,這些全都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程明靠學校,靠老師,靠個屁!
楊婷湊到她身邊,聲音都在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輔導員……這……這真是程明開的公司?咱們之前不是說,他頂多招三四個人嗎?這都快三十人了啊!」
楊婷她舉著相機的手垂了下來,鏡頭蓋都沒摘,也不知道要拍什麼。
她那張清冷的臉上,表情終於繃不住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像見了鬼。
張欣欣沒回答。她腦子裡一片空白,怎麼也想不通,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專生,短短兩個星期的時間,怎麼能把公司搞到這個規模?
她想起自己在車上,跟楊婷說的那些話,什麼「頂多租個十平的小辦公室」,什麼「學生玩票的小作坊」,什麼「租一兩天拍照片做樣子」就臉發燙,臉燙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樣。
她正愣神的工夫,開放式工位那邊有幾個人探出頭來。
謝美蘭剛從會議室出來,手裡還拿著記滿項目要點的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