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若霜去了主峰。
青鸞和玄鳶也退出了大殿。
張楚南沒走。
他再次坐上那張尚有餘溫的主位,鼻尖縈繞的,似乎還是她那股清冷又獨特的幽香。
他不全是在擔心戰無殤的安危。
他在思考接下來對自己的影響。
宗主動用禁術,油盡燈枯是早晚的事。
這根天魔聖宗的擎天玉柱一旦倒了,整個宗門的權力格局必將重新洗牌。
帝弒天和虞血薇修為太低,根本沒資格參與這場角逐。
到時候,沒了戰無殤這座靠山,冷若霜這女人的地位會不會受到影響?
更重要的是……
他心心念念,指望著能和冷若霜雙修的天魔池獎勵,會不會因此泡湯?
張楚南揉了揉眉心,只覺得一陣牙疼。
「安穩日子,怕是到頭了。」
他就這樣靜坐著,從清晨到日暮,又從日暮到次日正午。
直到一股寒意,無聲無息地浸染了整座大殿。
張楚南抬頭。
冷若霜回來了。
她還是穿著那身染血的白裙,配合那張絕美的臉龐上,呈現出一種另類的妖艷美。
但這種美,卻被周身散發的殺意與寒氣徹底破壞。
她的雙眼一片冰冷,瞳孔深處,仿佛有星辰在崩塌、在隕落,那是情緒即將徹底崩潰的徵兆。
「殿下。」
張楚南起身,輕聲喊道。
冷若霜的目光像兩根冰針,扎在他身上。
「你怎麼還在這裡?」她的聲音帶著沙啞,「本座不是讓你去休息?」
「小的……擔心殿下。」張楚南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地回答。
冷若霜沒有理他,徑直走向主位,卻並未坐下,只是背對他,聲音里透著濃濃的驅趕意味。
「你下去吧,本座想靜靜。」
張楚南看著她那單薄、緊繃的背影,心頭一沉。
完了。
戰無殤百分之百是出大事了。
這女人嘴上不說,心裡怕是早已將戰無殤當成了世間的僅剩不多長輩和依靠。
現在,這不多的依靠,也要塌了。
看她這副隨時可能引爆的模樣,還是讓她自己待著吧。
張楚南在心中嘆了口氣,剛準備躬身告退。
【叮!檢測到宿主面臨特殊情感場景,觸發作死任務!】
系統的聲音,永遠是這麼不合時宜。
【任務名稱:打開她的心扉!】
【任務要求:在半柱香內,讓冷若霜情緒徹底失控,並向宿主吐露心聲。事後,對她說出以下台詞:「殿下,靜靜是誰?我不是你的唯一嗎?」】
【任務難度:普通!】
【任務獎勵:純陽聖體(大成)!】
【任務懲罰:失敗,一個月內,每天頂著豬頭!】
……
張楚南的臉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狗系統!你是真的狗!人家現在正在爆發邊緣,你還讓我上去揭傷疤?!】
【開導就開導,獎勵也真香,失敗懲罰……一個月豬頭,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你後面那句台詞是什麼鬼?】
【「靜靜是誰?我不是你的唯一嗎?」】
【你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的土味情話合訂本里抄來的?!我保證,這話一出口,她不把我屎打出來,都算她今天沒吃飽飯!】
吐槽歸吐槽,但「純陽聖體大成」這五個字,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了他心上。
聖體大成!
那可是無數天驕耗費數百乃至千年苦修都未必能達到的境界!
更何況,看著冷若霜此刻那仿佛隨時會碎掉的背影,他心裡也確實不是滋味。
張楚南吸了口氣,邁開步子,走到了冷若霜的身前。
「滾!」
一個字,寒意刺骨。
「本座現在,沒有心情與你胡鬧,更不要……挑釁本座對你的容忍底線!」
張楚南沒說話。
他緩緩蹲下身子。
在冷若霜那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那冰涼、正在微微顫抖的玉手。
然後,他抬起頭,仰望著她那張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萬丈冰淵的臉,聲音前所未有的柔和。
「殿下,你不是一個人。」
「你還有我。」
「有什麼心事,可以說出來,不要……一個人扛著。」
話音剛落。
冷若霜笑了。
她先是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弧度,隨即,竟是「咯咯」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脆如銀鈴,卻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與瘋狂。
轟!
一股沛然巨力襲來,張楚南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撞上,瞬間倒飛出去,狠狠砸在數丈外的大殿石柱上,喉嚨里滿是腥甜。
冷若霜緩緩轉過身。
她一步一步,走到倒在地上的張楚南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鳳眸里,只剩下純粹的瘋狂與嘲弄。
「張楚南,你太自以為是了。」
「你是什麼身份,你不會忘了吧?」
「本座的心事,需要你來開導?」
話音未落,她那隻包裹著九幽之力的秀拳,沒有絲毫留情,狠狠地轟向了張楚南的眼眶。
「嘭!」
熟悉的熊貓眼,再次上線。
緊接著,是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嘭!嘭!嘭!」
然而,這一次,張楚南沒有慘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女人,根本沒有用力。
她的每一拳,看似兇狠,落在身上卻軟綿綿的,與其說是在打他,不如說是在……宣洩。
冷若霜一邊打,一邊用那帶著哭腔的沙啞聲音,瘋狂地嘶吼著:
「你們一個個,都說對我好!把最好的功法給我,最好的資源給我,為我安排好一切!」
「可你們誰問過我一句,我想要什麼?!」
「師父是這樣!戰無殤也是這樣!」
「你們讓我斷情絕愛,讓我背負那該死的使命!可為什麼又要對我好……為什麼你們又都要一個個地離開我!」
「師父走了!現在連他也要走了!為什麼!」
她的拳頭越來越慢,越來越無力。
嘶吼,也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大殿內,張楚南那標誌性的嗷叫聲,自始至終都沒有響起。
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卸下所有偽裝,像個迷路孩子般無助哭泣的女人,張楚南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厲害。
他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了冷若霜那隻還在無力揮舞的拳頭。
在對方錯愕的目光中,他猛然起身,用力一拉。
將她整個人,都狠狠地、緊緊地,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冷若霜。」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我不會離開你。」
「會永遠陪著你。」
懷中的嬌軀,劇烈地一顫。
那雙環在他腰間,本能想要推開他的手臂,驟然收緊。
「張楚南……」
她將頭深深埋進他的胸膛,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要是……要是你敢騙我,敢離開本座,本座會讓你……」
「不會。」張楚南打斷了她,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殿下,別忘了,我可是你的劍。」
「你的劍,怎麼會離開它的主人?」
懷中的她,聞言不再說話。
只是那雙抱得更緊的手臂,和那從胸膛處傳來的、越來越明顯的濕意,以及那細微到幾不可聞的抽泣聲,說明了一切。
時間,在無聲的靜謐中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
冷若霜才緩緩推開了張楚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已經重新覆上了一層冰霜,恢復了以往的清冷。
當然,那雙紅腫的眼眶,讓這份清冷顯得有些滑稽。
「張楚南,忘了今天的事。」
「不然,本座……」
「不然就揍我?」張楚南笑著接過了話頭。
「你!」
冷若霜鳳眸一瞪,下意識地就要抬手。
可當她的目光,觸及到張楚南臉上那新鮮出爐、青紫交加的熊貓眼時,心中竟是升起一絲歉意,抬起的手,怎麼也落不下去。
她猛地扭過頭,不敢再看他,只是冷哼一聲。
「哼,看見你就煩人,快點給本座滾!」
唉,真是個傲嬌又彆扭的女人。
張楚南在心中嘆了口氣,嘴上卻不依不饒。
「殿下,你剛才還讓我不准離開你,現在又要我滾,你說,我到底是滾,還是不滾啊?」
「你!」冷若霜眉頭一皺,這混蛋,竟敢得寸進尺!
就在她怒意將起之時,卻見張楚南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落寞與受傷。
「唉,我就知道,殿下根本不在乎我……」
看著他那副被拋棄的小狗般的模樣,冷若霜心中一軟,懷疑自己是不是話說得太重了,脫口而出:
「張楚南,本座沒有……」
「殿下既然在乎我……」
張楚南立刻打蛇隨棍上,一臉認真地看著她,問出了那個足以讓火山都為之凍結的終極問題。
「那……靜靜是誰?」
「我不是你的唯一嗎?」
「……」
冷若霜先是一愣。
隨即,那張清冷絕美的臉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開始,迅速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緋紅。
她……她反應過來了!
「張!楚!南!」
一聲羞憤欲絕的尖叫,響徹整座幽影宮。
「你——找——死——!」
【叮!任務完成!】
【獎勵:純陽聖體(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