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隔著一道帘子,鄭明秋的目光一直落在趙凡身上。
她的位置選得巧妙,正對著趙凡那邊,隔著紗簾能看見人影。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趙凡方才側過身去跟趙青禾說話的場景,
正好被帘子上的花紋漏出的一角遮住一半,看不真切,但又足夠讓她看清那個動作的輪廓。
殿下湊得很近,幾乎是貼著趙青禾的耳朵在說話,
鄭明秋已經沒有心思作詩了,她看了看一旁的陳玉霜,
陳玉霜反正不懂這些詩文,她也轉頭看了看鄭明秋,
她倆心裡同時想著,可惜了,她們今天應該做護衛打扮,
在今天這個場合,兩人伺立凡王兩側,才是她應該做的。
大廳里陸續有人開始動筆。
趙凡不打算再寫,他剛才已經讓趙青禾寫完了,
他本來以為,憑著前身的知識,這次詩會拔得頭籌,十拿九穩,
可是,看過大家的詩作後,他忽然又有點不確定了,
原因無他,他在想著,這方世界的土著,到底能不能看懂他這首詩的奧妙?
那張紙現在正被小廝托在手裡,穿過幾排桌案,往正前方那三位老先生那邊送。
小廝的步子不算快,有人抬頭瞥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寫。
也有人乾脆停了筆,目光追著那張紙,想看看是哪家交得這麼快。
畢竟,好詩不怕晚,他們也不急,很快,那首詩作呈在了孔文謙面前,
孔文謙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冷,畢竟大儒嘛,不冷也要裝高冷一些。
方才一輪下來,除了剛開始的䁔場,剩餘時間,
他連「尚可」「不錯」這樣的字眼都沒用過幾次。
大多數詩作到了他面前,他至多點一下頭,或者乾脆連頭都不點,
目光從紙面上掃過去就算了,連多餘的表情都不給一個。
可這首詩遞上去的時候,他剛開始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可就是這一眼,他停住了。
了解他的都知道,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過了。
國子監祭酒當了大半輩子,什麼好詩沒見過?什麼妙的句子沒讀過?
可眼前這幾行字,他看了兩遍,又看了第三遍。
手指按在紙邊上,他張了張嘴,斟酌了一下措辭,似乎他也不知道怎麼形容,
然後,他開口了。
「好詩,好詩!」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甚至帶著一絲少有的波動。
旁邊坐著的盧先生和王先生幾乎是同時偏過頭來,湊近了看那張紙。
兩個人看完之後,也紛紛表示,「好詩,當真是好詩。」
這時管事走到孔文謙面前請示要不要傳唱。
按詩會的規矩,碰到佳作是會讓人念出來的,好讓在場的人都聽一聽的。
孔文謙點了點頭,把紙遞了過去。
管事接過紙,清了清嗓子,然後提高了聲音,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管事念完後,整個大廳安靜了片刻。然後氣氛變了,
先是角落裡有人的筆從指間滑落,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是幾個原本正低頭寫著什麼的才子陸續抬起頭來,手裡的筆懸在半空。
他們所有人都在心裡默默回味方才那四句詩。
大廳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詩……絕了。」
旁邊的人接了一句:
「那些梅開在牆角,獨自芬芳,這不就是比喻那寫詩的人嗎?」
「而且那梅花開在寒冷中,不懼風霜。這是何等的自信與傲骨?
這寫詩的人,他或許也想低調,可是,他的才華藏不住。」
「這首詩,幾近於道。我輩這些俗人,哪還有臉面再寫?」
這話一出,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沒有人出聲反駁,說這話的人,說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
大家紛紛詢問,這是誰寫的,
頓時又引得滿場喝彩,
而剛剛還在嘲笑趙凡的人,不說話了。
那幾個坐在斜對面的年輕書生,此刻臉色變了好幾變,
他們離得近,方才趙凡側過身去跟趙青禾說話的動作,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那分明是凡王在口述,趙青禾在代筆。
凡王有大才啊,
可這事兒他們也不敢說出來,你一個讀書人,揭穿皇子讓人代筆?
當然了,這揭穿了也沒什麼,這是在幫凡王揚名,
可是凡王既然讓人代筆,那就是不想揚名,想低調,他們能說嗎?
怪不得這些年來,據說凡王每次考核,總是處於諸位皇子的中游,
看來,這是凡王想低調,有意控分的結果啊,或者說,原來,凡王還是個控分大佬!
他們幾個互相看了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各自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可是,這一刻起,他們對凡王的看法變了。
廳里那些原本準備交詩的人也停下了動作。
管事已經念完了,可那四句詩還在每個人腦子裡轉。
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張剛寫了一半的紙,墨跡還沒幹透,
他看了兩息,默默地把它揉成一團,塞進了袖子裡。
又有人已經把紙疊好了,正要交給小廝,聽見管事念完那首詩,手就頓在了半空,
然後慢慢縮了回去,把紙重新展開,假裝還在修改。
交詩?拿什麼交?有這首詩在前,
他們寫了也是白寫,端上去讓三位先生看一遍再丟下來,還不如不寫。
大廳里安安靜靜的,沒人說話,也沒人抬頭。
孔文謙坐在正前方的太師椅上,直接問道:「這首詩,是趙小姐作的?」
趙青禾坐在趙凡身側,聞言抬起頭來,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乾淨,現在又出現了新的紅暈,
以前大家一直都喊她小丫,
後來,大家跟著殿下喊她青禾,
沒想到,來了這詩會,在殿下的幫助下,堂堂國子監祭酒孔文謙大儒,
竟然稱呼她為小姐?
這在以前,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有自家殿下撐腰,她怕什麼?
於是,她起身施了一禮,
「回先生,是民女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