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莊子上一切按部就班,該平的地基繼續平,該砌的牆繼續砌,
那幾間鐵匠鋪子日夜不停地響著錘聲,叮叮噹噹從早到晚沒歇過。
墨桓那邊確實上心,頭天夜裡就派人把風箱和泥料送了過來,
第二天一早又來了50個鐵匠,連帶工具和鋪蓋卷一併拉來,
在莊子東頭那排空屋子裡安頓下來。
周鐵柱是有風箱的,
可當他親眼看到千機門那套腳踏式風箱時,還是蹲在旁邊看了半天沒站起來。
那風箱比尋常風箱大了一圈,底下裝著一組木製齒輪和連杆,腳踩踏板就能鼓風,
省力不說,風量還比手拉的大了不止兩倍。
墨桓親自帶著兩個老手,花了大半天工夫把新爐膛抹好了。
泥料是千機門自家配的,好像也不全是智商稅,還真有那麼點意思,
那泥灰白色,抹在爐壁上厚厚一層,抹完了後反覆壓平,不能有氣泡,不能有裂縫。
趙凡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看懂,也沒多問,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就行。
爐膛晾乾需要一夜。
當天夜裡,莊子東頭那排工坊燈火通明,
鐵匠們三班倒,風箱聲、錘聲、淬火的嘶啦聲混在一起,一直響到天明。
當墨恆見到趙凡這邊成噸的螺紋鋼時,整個人不好了,
合著殿下你這邊有這麼多神鐵,你去請我們時,就帶了那麼一小截?
不過他也沒有說什麼,他們現在是合作考察階段,凡王越神秘,他們越有信心。
墨恆帶來的鐵匠手藝確實好。
到底是千機門出來的人,每一個都是熟手,下錘有準頭,落點有力道,下錘有條不紊。
到了第二天,第一批50把刀就下了鍛台,開了刃,裝上了木柄。
趙凡讓人取了一把試刀。
試刀的是個一流武者老兵,他用那把新刀同時劈向兩把舊軍刀,
兩者相撞,只聽一聲脆響,那兩把舊刀應聲斷成兩截,
而新刀刃口上連個卷刃的痕跡都沒有。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尤其是墨恆帶來的人,他們很多人打了一輩子的鐵。
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鋒利的刀。
趙凡讓他們繼續,他轉身往院子那邊走。
因為他今天還有事,
鄭家幫忙推薦的御史中丞人選來了。
一路上,趙青禾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那把新打出來的劍。
劍還沒劍鞘,只是一把劍,但刃口已經開了,泛著一層冷光。
青禾握得很緊,走兩步就要低頭看一眼劍身,像是在確認什麼。
鄭明秋站在院子門口等著,遠遠看見趙凡過來,往前迎了兩步。
「殿下,人到了。在正堂等著。」
趙凡點了點頭:「來了多久了?」
「約莫半個時辰。」
趙凡「嗯」了一聲,沒再多問,邁步進了院子。
按照趙凡的要求,鄭家推的這個人,還真是個六品官,是個京官,
但是在朝中跟同僚處得不大好,據說已經到了見面都不打招呼的地步。
這年頭,能在官場上混到跟所有人都不對付,這也是個不容易的事。
至少說是個犟種級別的。
估計要不是鄭家的,有點後台,早就被人擠走了,
趙凡走到正堂門口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廊下站著的那個人。
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
這人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起,下巴上蓄著一把修剪得極整齊的短須,
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連一根碎發都沒露出來。
他站在廊下,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正堂門口的石階上,
不東張西望,也不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趙凡走近的時候,那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在趙凡臉上落了一瞬,
然後躬身行禮,腰彎下去的角度恰到好處,既不算過分恭敬,也不算敷衍了事。
「下官,戶部度支司員外郎,鄭懷安,見過凡王。」
趙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進了正堂,在主位上坐下來:「鄭大人,請坐。」
鄭懷安道了聲謝,在趙凡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坐姿跟方才在廊下站著的時候差不多,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目光平視前方,不躲閃也不逼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
趙凡語氣隨意:「鄭小姐跟本王說了你的事。鄭大人在度支司做了幾年了?」
「回殿下,下官在度支司做了七年。」
鄭懷安面色不變:「回殿下,是下官自己不想挪。」
趙凡挑了挑眉:「自己不想挪?戶部度支司,管的是天下錢糧帳目,說忙也忙,說閒也閒,
底下的人來來去去,你一個從六品做了七年不升不降,是跟上官處不來?」
鄭懷安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殿下說得不錯。下官確實跟上司處不來,也跟同僚處不來。」
這話說得直接,坦坦蕩蕩,沒有一點遮掩的意思。
趙凡反倒來了幾分興趣,多問了一句:「怎麼個處不來法?」
鄭懷安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了:
「度支司管的是戶部帳目,每年經手的銀子少說也有大幾千萬兩。
這些銀子從哪來、往哪去、經了誰的手、批了誰的條子,帳冊上都寫得清清楚楚。
下官在度支司這七年,經手過不少帳目,也發現過一些對不上的地方。
下官如實上報,上官讓下官別管,或者想辦法把帳目做平了,
下官不肯,就這麼僵著了。」
趙凡聽完,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問了一句:
「那你得罪了多少人?」
「說不上來,其實很多事,下官認為並沒有做錯,甚至有些事是為了同僚著想,
但是偏偏弄到最後,關係就僵了起來,而下官也懶得解釋,也就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現在的度支司,下官並沒有可以說上話的人。」
趙凡笑了一下:「你倒是實誠。」
「下官在殿下面前,不敢不實誠。」
趙凡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