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凡想了想,開口了。
「回父皇,兒臣沒有別的話說。兒臣只是認為,京兆府尹一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這職務管的是百姓的柴米油鹽,也管的是京畿的安寧。
兒臣不懂朝堂上的規矩,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京兆府尹這個位置,不需要人情世故,也不需要接待外邦,更不需要通曉禮儀。」
殿內不少人愣了愣。
有人下意識看了趙凡一眼,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這話說得太直接了,一點都不給面子,不過想想也是,滿朝文武誰不知道,
前些日子海島國使臣的事,凡王下令撲殺使團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你現在跟他講「人情世故」?你現在跟他講「通曉禮儀」?
這可能嗎?
那幾個方才舉薦周德年的官員,臉上的表情都有點不太自然。
趙凡沒有停。
他又補了一句。
「不是兒臣薦崔士榮,」
趙凡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說法不太準確,又改了口。
「也不對。崔士榮確實是兒臣和宇王府聯合薦的。兒臣也知道,他不是最合適的。
比如兩淮鹽運使沈文昭沈大人,又比如大理寺少卿方敬臣方大人。
他們都比崔士榮合適。可是奈何,他們都出了狀況。」
說到這裡,趙凡竟然停了,殿內大家都是一愣,紛紛在想,凡王是什麼意思?
趙凌煜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沈文昭是他的人,可是死在了渡江的路上。
趙凌驍的眼皮也跳了一下。方敬臣是他的人,可是被那個鄭懷安,帶人抓了。
有些知道內情的大臣,心裡想著,煜王和驍王,不就是剛剛在宮門口說兩句話嗎?
合著這凡王,這就記恨上了?非要在別人傷口上撒點鹽?
趙凡轉過身,等大家消化完,才朝龍椅上的趙天衍拱了拱手。繼續往下說。
「而這候選人名單,又是父皇親自同意了的。
父皇是一國之君,金口玉言。在座的各位,總不能讓父皇出爾反爾吧?」
大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人接話。
也沒人敢接話。
現在這個情況下,不管是誰,只要提出反對的話語,那就不是反對崔士榮,
而是反對皇帝陛下最初的決定。趙天衍靠在龍椅里,看著他這個小九站在大殿中央,
他忽然笑了。
很淺的一個笑,轉瞬即逝。
殿內不少人都偷偷看見了,可誰也沒敢跟著笑。
趙凌煜站在隊列前面,臉上的那點從容已經掛不住了。
他本來以為,今天這一出,能把崔士榮從名單上拉下來。
拉下來之後,他再推一個自己的人上去。
哪怕推不上去,至少也能把這盤水攪得更渾一些,或者再來一次推舉七八個候選人,
可他沒想到,趙凡站在大殿中央,三言兩語,把他架在了半空中。
你二皇兄要反對崔士榮?行啊。那你說出來啊,說出來就是質疑父皇,你敢嗎?
趙凌驍那邊也一樣。
他方才讓工部營繕司郎中出列,是想把崔士榮壓一壓。
壓完了,回頭再看情況。
可現在他這邊也不好接話了。
而崔士榮也在場。他心裡可謂大起大落。
方才那麼多人反對他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優勢並不大,名義上他是兩家共同推薦的,
可是宇王那邊沒人進宮替他說話,凡王平日裡連早朝都不參加,
在這朝堂上,他要麼指望鄭懷安和徐子恆幫他說兩句,要麼根本就不會有人支持他。
可此刻趙凡這番話一出口,他忽然感覺,這局穩了,同時他也在心裡想著,
凡王就是凡王,幾句話,堵住了所有朝臣的嘴。
殿內的氣氛就這麼僵著。
就在這時,右都御史鄭懷安從文官隊列里跨了出來。
他朝龍椅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一言。」
趙天衍看了他一眼。
「講。」
鄭懷安直起身子。
「方才凡王所言,臣以為,句句在理,陛下金口玉言已開,崔士榮固然不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最合適的人選,要麼已經不在了,要麼已經不敢出門了。
臣以為,與其在這裡爭誰合適誰不合適,不如先讓崔士榮坐上那個位置看看。
萬一,他就是那個最合適的呢?」
他說完便躬身退回隊列。
大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大家算是聽明白了,這鄭懷安也不是啥好人,
凡王殿下是那個傷口上撒鹽的,這鄭懷安絕對是那個遞鹽的。
趙天衍靠在龍椅里,聽著下面的話,那心裡是滿意極了,他看了一眼殿內那些出列的官員。
「還有誰有話說?」
沒人吭聲。
武將那一列里,有不少人低聲議論起來。聲音壓得很小,偏偏又能讓周圍的人聽個清楚。
「這還有誰說話?自己的人死的死、退的退,只剩這麼個崔士榮了,就該人家上。」
「就是,這些人也是的,娘們嘰嘰的,願賭服輸嘛。」
那些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文官一列,此刻一個個低著頭,
他們有千百種理由,但是偏偏就不敢說出來。
趙天衍見確實沒人再開口,便說道。
「那就這麼定了。」
他頓了頓。
「崔士榮,著即調任京兆府尹。三日內到任,不得有誤。」
李德全在殿側躬身應了一聲,提筆記下了。
崔士榮立即上前謝恩,
趙天衍又補了一句。
「太常寺少卿一職,著吏部會同內閣,另擇人選補上。」
殿內眾臣躬身應是。
趙天衍端坐在龍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叩,
「還有誰有本奏?」
殿內安靜了一息。
鄭懷安剛準備跨出隊列,他今天那份「每日一彈」的摺子還在袖子裡揣著呢,
可腳還沒邁出去,兵部尚書孫敬堂已經先他一步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本奏。」
趙天衍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往下說,
當然了。
從趙天衍的表情來看,他是知道什麼事的,只是借著孫敬堂的口,在朝堂上說出來。
孫敬堂取著一本摺子,
「陛下,戶部這次調撥西線27萬大軍的軍餉,在途中被劫。
第一批餉銀100萬兩,押解隊伍行至隴西,遭遇伏擊。
押解官當場陣亡,隨行護衛死傷過半。」
殿內嗡的一聲。
有人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有人把笏板攥緊了些。
趙凡站在皇子隊列最後面,聞言也是一愣。
劫了戶部的餉銀?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這種事前世看網文的時候倒是沒少刷到,
可真擱在這方世界,擱在眼前,感覺完全不一樣。
誰幹的?膽子這麼大?
孫敬堂沒停,繼續往下說。
「伏擊之人並非尋常匪寇,他們得手之後,沒有遠遁,也沒有藏匿。
甚至有宗師傳了話給沿途府縣,說銀子已經被他們帶走,朝廷若想要回去,可以派人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