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三個人從廊下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女子。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襖裙,頭上挽著個簡單的髮髻,
只別了一根素銀簪子,看著與普通商戶家的女眷沒什麼分別。
年紀約莫三十七八,麵皮白淨,眉眼之間有幾分清冷,
嘴角卻掛著一絲不深不淺的笑意,看著倒和氣。
她身後跟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四十來歲,面黑,身形精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黑布短褐,
右邊那個年紀差不多,面白,矮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看著像個帳房先生。
三人進了正堂,先朝趙凌宇兄弟兩人拱了拱手,
「見過宇王殿下,凡王殿下。」
趙凌宇點了點頭,偏頭看向趙凡。
趙凡感知了一下這女子的氣息,心裡微微一動。
宗師巔峰。
還是收斂得極好的那種,看來,這就是沈妙依了。
再往後面那兩個人身上探了探,一個是超級武者巔峰,一個是宗師初期。
三個人,兩個宗師,一個超級巔峰。
趙凡心裡有數了,但沒有點破,只朝那女子拱了拱手。
「沈大掌柜。」
那女子笑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
「殿下好眼力,一猜便中。」
她沒有多餘的客套,她是宗師,也不需要客套,
直接在下首落座,身後那兩人一左一右站著。
趙凌宇讓人上了茶,
也不繞彎子。
「沈大掌柜,今日請你來,是有一樁事,想跟你當面說。」
沈妙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殿下請講。」
趙凌宇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偏頭看了趙凡一眼。
趙凡一臉懵。
今天這齣,從請郭嘉、請陳定邦,再到請這位9號當鋪的沈大掌柜,
一環扣一環,他真不知道他大哥想幹什麼。
他只知道,這事肯定要動腦子,要不然,他大哥不會向郭嘉行那麼大的一禮。
趙凌宇收回目光,看向沈妙依,
「十六年了,本王不想等了。」
正堂里靜了一瞬。
趙凡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十六年。沈家出事,到今年,正好十六年。
他這才反應過來,他大哥今天擺這一出,從頭到尾,就為一件事。
報仇。
沈妙依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動。
她垂著眼,睫毛微微顫了一下,過了兩息才抬起頭來,看向趙凌宇。
「殿下,這事急不得,屬下這些年查下來,沈家那樁案子,牽涉的人太多。
當年定案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整條線。
從邊關到兵部,從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到內閣,最後才遞到御前。
您真要動,牽一髮動全身。」
趙凌宇道:「本王知道。」
「殿下既然知道,那就等屬下突破大宗師再動手不遲。快了,估計就在這三五年。」
趙凡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聽到兩個關鍵的信息,一個是這沈妙依自稱屬下,
顯然這是個念舊的,
還有一點就是大宗師?
他偏頭看了沈妙依一眼,這位面上看著跟普通商戶家女眷差不多的女子,
她有把握破大宗師?
這麼說,這大宗師不那麼難嘛,那這天下會不會大宗師特別的多?
他最怕那種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面對沈妙依的話,可趙凌宇顯然不滿意。
「三五年之後,那些人未必還在位上,有些老的,這兩年身子已經不行了。
也有些已經死了,若是等他們全死了,這仇還怎麼報?
本王要的是他們活著受審,要誅殺他們全家,不是讓他們在棺材裡躲過去。」
沈妙依沉默了一息。
「殿下,屬下不是攔您。屬下是怕您衝動。」
趙凌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本王今天請大掌柜來,不是跟大掌柜說衝動話的。
本王想把沈家的舊案翻過來。當年那些經手的人,本王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的殺。」
沈妙依抬眼看他。
「殿下查到哪一步了?」
趙凌宇偏頭看了趙凡一眼。
趙凡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只得說道,
「大哥,你查沈家舊案,怎麼不早跟小弟說一聲?」
趙凌宇看著他。
「這些年,為兄一直在派人查。
可你也知道,為兄實在不擅長這些門道。查了十幾年,線索斷了一回又一回。」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如今有郭宗師在,有都察院的鄭懷安,還有九弟你身邊那些宗師。
為兄覺得,時機到了。」
趙凡聞言,也沒磨唧,
「好。大哥你既然說查,那就開始查。小弟這邊,全力支持。」
沈妙依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嘴角那點不深不淺的笑意終於收了起來。
「兩位殿下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屬下也不瞞了。」
「當年沈家出事,最要緊的一個證人,還活著。」
趙凌宇道,
「誰?」
「當年沈家軍的副將,叫賀鐵山。賀副將當年在大將軍帳下,掌的是糧草文書。
通敵那樁罪名的憑據,就是從他手裡遞出去的。
後來沈家出事,他被調去了鎮北軍,再後來便沒了消息。
屬下查了十幾年,才查到他在北漠。」
趙凡問了一句:「北漠?」
沈妙依點了點頭。
「對,北漠。他並沒有去鎮北軍,北漠那邊有個地方叫青石原,賀鐵山在那裡隱姓埋名。
不過,那裡的人天生仇視大玄。
而且,青石原那裡有兩位宗師坐鎮。想要在那裡悄無聲息地把人接出來,並不容易。
況且,北漠可是有大宗師存在的。」
趙凌宇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麼不早說?」
沈妙依道:「殿下這些年在西線,看似有兵有權,可終歸不能完全掌控那些兵馬。
屬下就算說了,殿下又能如何?
不是屬下不敬。
這些年,殿下對西線二十萬兵馬的掌控力,還不如陳侯爺的那五萬兵馬。」
陳定邦在一旁聽著一愣,怎麼還有我的事。
趙凡在一旁聽著,心裡大概理清了,他們想找這個賀鐵山。
有了這個人,沈家的案子才有翻的可能。不然空口無憑,十六年前的舊案,翻不動。
趙凌宇又開口了。
「沈大掌柜,本王再問你一件事。」
「殿下請講。」
「當年賀鐵山遞出去的那份憑據,是真的,還是假的?」
沈妙依沉默了幾息。
「屬下查了十幾年,查到的東西零零碎碎,拼不全。但有一點屬下可以肯定。」
「什麼?」
「那份憑據上的印,不是沈家的印。」
正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卷著碎雪打在窗紙上的聲響。
趙凌宇的手指攥緊了。
「誰蓋的印?」
沈妙依搖了搖頭。
「屬下不知道。那份憑據如今在什麼地方,屬下也不知道。
可當年經手的人里,有一個是活著的,而且活的很好。」
「誰?」
「當年的兵部郎中,現在姓周,叫周仲文,他有個堂叔,就是鎮北大將軍,周擎蒼。」
沈妙依道:
「此人如今還在。他只是個文官,並不是武者。
後來致仕回鄉了,家在京畿南邊的一個鎮子上。
可他不住在家中,據說現在換了個名字,叫周文仲,眼下在朔方的鎮北軍大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