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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亂世眾生圖

2026-08-04 19:06:11 作者: 不羈蟈蟈

  陳倉城外,陸景銘的騾車本已調轉一半,卻被突如其來的難民潮裹挾著,不由自主朝著城門方向涌去。

  人群像開了閘的洪水,帶著一股絕望般的蠻力,推擠著,哭喊著,咒罵著。

  瘦弱的青騾被這陣勢嚇得撒腿想跑,要不是攣鞮雲珠臂力驚人,死死拽著韁繩,這驢子早就踢開人群,跑遠了。

  「穩住!」 攣鞮雲珠低喝一聲,一手緊握韁繩幫著陸景銘控制方向,另一隻手緊緊握著刀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防備著可能發生的踩踏或搶奪。

  她身體微微繃緊,像母雞護雞仔一樣,把陸景銘護在身後。

  陸景銘心中焦急,努力控制著騾車,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城門處,想看看城門口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見一隊身著皮甲、手持長槍的士兵從打開的門縫中沖了出來,迅速在城門口清理出一塊空地。

  他們凶神惡煞地呼喝著,試圖讓亂鬨鬨的人群排成兩列。

  鞭子抽打空氣的噼啪聲和士兵呵斥聲混在一起,更添混亂。

  緊接著,兩輛騾車駛出城門,每輛車上都架著一口直徑足有一米多、冒著騰騰熱氣的大鐵鍋。

  鍋蓋掀開,一股混合著陳米和野菜、談不上香但足以讓餓漢瘋狂的氣味瀰漫開來。

  「是粥!貴人施粥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更加騷動,無數雙眼睛閃著綠光,死死盯住那兩口大鍋。

  陸景銘這才發現,那些難民手裡大都攥著餐具——豁口粗陶碗、缺邊木碗、破瓢,甚至還有人拿著瓦片,更有甚者,直接伸著兩隻枯瘦如柴、污黑不堪的手掌。

  人間慘劇,莫過於此。

  陸景銘只覺喉嚨有些發堵。

  他見過現代社會的貧困,但那是有底線保障的貧困,與眼前這種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邊緣的絕望,截然不同。

  和平年代的一碗白米飯,在這裡能引發流血爭鬥。

  一件保暖衣,可能是許多人一輩子都沒摸過的「仙家寶物」。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歷史書上的描述都更觸目驚心,讓他這個來自後世的牛馬,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寧為太平犬,莫作亂世人」這十個字背後,沉甸甸的、滴著血淚的分量。

  攣鞮雲珠費了好大勁,才勉強將騾車從瘋狂向前擠的人流邊緣掙脫出來,退到稍遠一些的雪地上。

  兩人一騾都微微喘著氣,看著那如同煉獄入口般的城門。

  「石狗兒!前面那個,是不是石家坳的石狗兒?!」

  

  一個略有些熟悉的公鴨嗓突然響起。

  陸景銘循聲望去,只見維持秩序的幾個小吏中,有一個正伸長脖子朝他們這邊張望,正是上次在城門口「賣」姜月和攣鞮雲珠給他的那個書吏!

  書吏顯然認出了陸景銘和他這輛頗為顯眼的青騾車,眼睛一亮,又瞥見跟他一起的匈奴女子,更是確認無疑。

  他朝身旁兵卒說了兩句,分開人群,朝陸景銘這邊走來。

  陸景銘心裡咯噔一下,以為這書吏是來討那「欠下」的三斤糙米。

  他正思忖著是不是給點錢糧打發,那書吏已走到近前,臉上一掃先前倨傲,帶著急切拱手道:「這位……壯士,可還認得某?」

  「自然認得,書吏安好。」陸景銘不卑不亢回禮。

  「安好個屁!」 書吏啐了一口,指了指城門那兩口大鍋和亂鬨鬨的人群,壓低聲音道:

  「看見沒?龐將軍體恤民情,命城中大戶出糧,每日在此施粥兩次,以安流民,防生變亂。可這運粥的車不夠!你這騾車,正好!某代官府徵用了,幫城裡往這拉幾趟粥!這是積德行善的大事,想必壯士不會推辭吧?」

  原來是徵用車輛拉粥。

  陸景銘聞言,心下稍安,甚至生出一絲贊同。

  他看著那些眼巴巴望著粥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難民,想到自己受「兩界牛馬互助系統」冥冥中指引,來到這個亂世,一股責任感油然而生。

  或許,他來到這個時代,不僅僅是為了自己和身邊幾個人活下去,也該為這滿目瘡痍的人世間,做點什麼,哪怕只是幫忙拉幾車粥。

  「書吏所言極是,此乃善舉,在下義不容辭。」 陸景銘爽快答應,「只是這騾子膽小,需得我親自驅趕。」


  「你自去便是!」 書吏見他答應得痛快,臉色好看了不少,指了指城門,「跟著那兩輛車進去,到指定糧位置了粥桶,再拉出來。快著點,別誤了時辰!」

  攣鞮雲珠在一旁聽著,眉頭微蹙。

  見陸景銘真要趕車進城,她上前一步,低聲道:「我跟你去。」

  她不放心陸景銘獨自進城,尤其是剛經歷過戰亂的城池。

  「站住!」 旁邊一個持槍兵卒立刻橫槍攔住,冷著臉道,「城中重地,流民與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這兵卒顯然把擁有匈奴血統的攣鞮雲珠當成了需要警惕的對象。

  攣鞮雲珠眼神一寒,右手微微一動。

  陸景銘連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微微搖頭,低聲道:「雲珠,放心,我去去就回。你就在這裡等我。」

  攣鞮雲珠讀懂了他眼中的安撫與堅持,又看了看那虎視眈眈的兵卒,終是冷哼一聲,鬆開了按著刀柄的手,退後一步,抱臂立於一旁,但那雙眸子卻緊緊盯著陸景銘,仿佛要將他入城後的每一步都刻在心裡。

  陸景銘沖她點點頭,給了個「安心」眼神,這才趕著騾車,跟著前面一輛運粥的空車,緩緩駛入了陳倉城門。

  攣鞮雲珠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陸景銘的背影消失在門洞陰影里,然後才緩緩掃視周圍。

  她看著那些在士兵鞭笞和呵斥下勉強排成隊伍、伸著各式各樣容器、眼中只剩下對食物渴求的難民。

  看著那些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孩子蜷縮在母親懷裡低聲哭泣。

  看著有老人因為虛弱被擠出隊伍,癱倒在雪地里無人攙扶。

  看著為了爭搶靠前位置而發生的推搡和短暫廝打……

  這就是亂世。

  比她記憶中草原部落間的征伐更殘酷,更令人窒息。

  草原上爭奪的是草場、牛羊和榮耀,而這裡,爭奪的僅僅是一口活命粥水。

  她握緊了拳頭,那天若非陸景銘冒著風險將她買走,她此刻的命運,或許比這些人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

  一個流落異族他鄉、又使不出武藝的孤身女子,在這世道意味著什麼,她太清楚了。

  就在她心緒翻騰,目光下意識地望向那兩口熱氣蒸騰的大鍋時,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了其中一口鍋後面,那個正在親自掌勺分粥的婦人身上。

  那婦人約莫三十多歲,穿著一身素淨但質地良好的藕荷色袷裙,外罩一件銀鼠皮坎肩,頭髮梳成簡潔的墜馬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在這呵氣成冰的天氣里,她額角卻滲著細密汗珠,臉頰因為蒸汽和忙碌而泛著健康的紅暈。

  她舀粥的動作穩定而迅速,儘量讓每一勺都顯得稠一些,遇到抱著孩子的婦人或者顫巍巍的老人,還會特意多舀半勺,同時溫聲安撫兩句。

  在她周圍,幾個穿著體面的僕婦和夥計幫忙維持著秩序,效率明顯比旁邊那口由士兵粗暴分粥的鍋要高,隊伍也相對有序一些。

  這婦人身上有種與眾不同的氣質,既有大戶主母的幹練從容,眉眼間又帶著一種尋常深閨女子少見的開闊和堅毅。

  更讓攣鞮雲珠驚異的是,這婦人在忙碌間隙,似乎感覺到遠處有人注視,竟抬起頭,朝她這個方向望了過來。

  兩人目光隔著紛亂人群和寒冷空氣,有了一瞬間交匯。

  攣鞮雲珠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心中卻暗暗記下。

  這婦人,不簡單。

  而此刻,那婦人的目光掠過攣鞮雲珠,似乎被更遠處吸引。

  她微微踮腳,視線越過人群,恰好看到了正趕著騾車從城門內出來的陸景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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