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墩子那輛騷紅色的兩廂POLO,在冬夜的馬路上吭哧吭哧行駛著。
他努力收腹,姿勢彆扭地打著方向盤。
身高超過一米八的陸景銘更是蜷縮在副駕上,長腿無處安放,姿勢憋屈。
范墩子斜眼瞅到陸景銘眉頭緊鎖、心事重重的樣子,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揶揄道:
「我說小景子,你小子是不是傻?人家周大美女剛才主動提出送你回家,那大奔馳坐著不舒服?非要擠我這小破車,顙有麻達!」(顙有麻達:關中方言,腦袋被驢踢了)
陸景銘回過神,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要是不願送,前面路口停下,我打車。」
「別別別!開個玩笑嘛!」范墩子連忙賠笑,隨即臉上又換上愁容,「唉,景銘,你說我以後這豬肉生意可咋整?」
「鉑悅薈那邊……肯定是黃了。李胖子那人心眼比針鼻兒還小,今天咱倆這麼駁他面子,他肯定記恨上了。我那肉鋪,一半生意靠著他那幾個場子呢……這損失,你小子得賠我!」
他半真半假抱怨道,小眼睛裡閃爍著期盼的光。
陸景銘正琢磨著白珊珊的事,聞言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口道:「這事跟你沒關係,是我要找白珊珊。要不……我改天找李胖子說說?」
「說說?」范墩子猛地一腳踩住剎車,車子「吱」一聲停在路邊,他轉過頭,小眼睛瞪得溜圓,看傻子一樣看著陸景銘。「陸景銘!你跟我這兒裝傻充愣呢?李胖子現在恨你入骨,你去說?火上澆油還差不多!我的意思是——」
他拖長音調,搓搓手指,「你不是包了個大食堂嗎?那以後這豬肉供應……肥水不流外人田,對吧?」
不愧是「豬肉小王子」,啥時候都不忘記推銷他的豬肉。
陸景銘有些無語,但也理解他的處境,胡亂點點頭:「行,以後食堂的肉優先從你這拿。」
「誒!這就對了嘛!好兄弟!」范墩子立刻眉開眼笑,重新發動車子,仿佛剛才的愁雲慘霧從未存在過。
車子重新上路,陸景銘的思緒又飄回了鉑悅薈,飄回白珊珊那張精緻卻充滿戒備的臉上。
這女人,一定知道些什麼!
聽到「宋玉梅」三個字時,那瞬間僵硬和滴水不漏的應對,絕不是面對普通前同事該有的反應。
宋玉梅的失蹤,恐怕真的不簡單。
可是,怎麼查?
自己一沒時間,二不專業,貿然跟蹤調查,只會打草驚蛇,況且對方現在肯定已經提防自己了。
很快,車子在陸景銘指揮下停在了梧桐苑小區門口。
陸景銘道了聲謝,下車。
范墩子也下了車,站在小區門口感嘆一番:「這裡的房子可不便宜,看來你小子是真發財了……」
又叮囑一句「食堂豬肉別忘了啊」,才上車一溜煙開走。
冬夜的寒風帶著刺骨涼意。
陸景銘走到8號樓下時,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窗戶——1501室,女兒知夏房間的燈還亮著,溫暖的橘黃色光芒,在漆黑樓體上格外顯眼。
這丫頭,這麼晚了還在等自己回家。
他正要收回目光,卻無意中瞥見對門1502室窗戶,突然也亮起了燈。
那燈光是冷白色的,很亮。
搬進來半個月了,他還從未見過對門鄰居,不知道是做什麼工作的,竟然也這麼晚才回家。
上樓,走到自家門口,拿出鑰匙開門。
門剛打開一條縫,就聽到屋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知夏穿著睡衣從自己房間跑了出來,臉上帶著關切:「爸!你回來了!晚上吃飯沒?鍋里給你留了飯,還熱著呢。」
「吃過了,在外面吃了點。」陸景銘心裡一暖,進門,反手帶上門。
關門的剎那,他鬼使神差地朝對面1502方向看了一眼。
防盜門緊閉著,門上的貓眼黑洞洞的,但他總覺得……剛才好像有人在透過貓眼看這邊?
「知秋呢?」陸景銘甩開那莫名的感覺,一邊換鞋一邊問。
「下午就回學校了,說是有晚自習。」知夏答道,又小心翼翼地問,「爸,你和小姨……」 她顯然還在擔心白天小吃攤的事。
「沒事,你別操心。」陸景銘揉了揉女兒頭髮,「快去睡吧,明天還上學呢?」
洗漱完,躺在嶄新的大床上,陸景銘毫無睡意。
白天發生的事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宋紅梅額頭的鮮血,李胖子貪婪的嘴臉,白珊珊戒備的眼神,周靜宜挽住他胳膊時那份決絕和顫抖……
他摸出手機,解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最後停在了微信聯繫人列表里。
周靜宜的微信頭像是一片寧靜湖泊,倒映著遠山和天空,暱稱只有一個簡單的「靜」字。
兩人是第一次重逢時加上微信好友的,但從未在微信上說過話。
回來的路上,他想了一路。
調查白珊珊,憑他自己,幾乎不可能。
報警?沒有證據,警方未必受理,而且容易打草驚蛇。
他需要一個信得過、且有足夠能力和資源去做這件事的人。
他認識的人里,目前似乎只有周靜宜符合條件。
她是周氏珠寶掌舵人,人脈、資源都不缺。
更重要的是,今晚在鉑悅薈,他們算是「臨時盟友」,共同面對了李胖子的脅迫。
而且……她父親急需人參,自己或許能在這方面提供一些……幫助?這算是一個交換籌碼?
陸景銘自己都不知道,選擇聯繫周靜宜,或許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動機。
那個曾經的白月光,如今成熟、幹練、身處困境卻又倔強獨立的女子,像一道複雜難的數學題,吸引著他想去觸碰,想去了解。
他點開與「靜」的對話框,聊天記錄像一面空白的牆。
手指在鍵盤上懸停很久,刪刪減減,最終,他只打出最簡單、也最像是一句普通問候的話:
陸景銘:你到家了嗎?
指尖在發送鍵上猶豫了幾秒,最終,他一咬牙,按了下去。
消息發出,屏幕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很快又消失了。
陸景銘的心莫名提了一下。
大約過了半分鐘,手機輕輕震動,回復來了。
靜:到了。
言簡意賅,符合她一貫風格。
陸景銘盯著這兩個字,深吸一口氣,繼續打字。
這一次,他沒再猶豫,直接切入正題:
陸景銘:有件事,想請你幫忙。可能有點冒昧。
靜:你說。
回復依舊很快,沒有多餘客套。
陸景銘:我想查一下鉑悅薈那個白珊珊。越詳細越好,尤其是……她和我前妻宋玉梅之間,到底還有沒有聯繫!
消息發出,陸景銘屏住呼吸。
他知道這個請求很唐突,涉及到個人隱私和可能的不法之事,周靜宜沒有理由,也沒有義務幫他。
然而,手機再次震動,回復來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快,還要乾脆:
靜:好。我讓人去查,有消息告訴你。
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質疑,甚至沒有提任何條件,就這麼直接答應了。
陸景銘愣住了。
他預想過蘇靜宜可能的幾種反應:委婉拒絕、提出交換條件、或者至少詢問原因……唯獨沒料到她會如此爽快應承。
是因為今晚共同對抗李胖子的「戰友情」?還是因為人參的事,讓她願意先賣個人情?又或者……有別的原因?
陸景銘:謝謝。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靜:不客氣。早點休息。
對話到此結束,乾脆利落。
陸景銘放下手機,心中疑慮未消,但至少,調查白珊珊這件事,有了一個可能的突破口。
他一連把蘇靜宜的回覆看了好幾遍,才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