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閻艷進退維谷之際。
陸景銘再次開口,這次,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笑意:
「閻將軍,夜色已深,將士疲憊。不若暫且退後三里紮營,讓將士們好生休息。」
「至於探病之事……明日,將軍輕裝簡從前來,或許龐將軍會開門迎客。畢竟,龐將軍箭傷需靜養,最忌喧譁驚擾。將軍以為如何?」
他給了閻艷一個台階下。
退兵,但不是潰退,是「暫退紮營」。
探病,可以,但不能帶這麼多人。而且暗示閻艷今天的行為是「喧譁驚擾」。
閻艷握著馬槊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胸膛起伏。
他看了一眼周圍臉上已顯疲態、又對那「鋼鐵巨獸」和「神光」充滿畏懼的部下,又看了看城牆上嚴陣以待的弓弩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好!某便給你這個面子!」
他猛地調轉馬頭,馬槊一揮:「全軍聽令!後隊變前隊,撤!後退三里,擇地紮營!」
西涼騎兵們如蒙大赦,立刻開始有序後撤。
只是撤退時,上百道目光仍忍不住頻頻回望那靜靜矗立的藍色鋼鐵巨獸和巨獸旁那個神秘的青袍身影。
閻艷在馬上深深看了陸景銘一眼,仿佛要將他牢牢記住,然後冷哼一聲,催馬隨著大軍離去。
直到西涼騎兵的火把光芒逐漸遠去,城上城下,才不約而同地響起一片混雜著震驚、狂喜和如釋重負的喘息聲。
陸景銘獨立車旁,望著閻艷軍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知道,這個閻艷,絕對不能留。
否則,說不定不出半月,韓遂大軍就會殺到。
因為閻艷看向小卡的眼神,比之看陳倉城更加熾熱。
這時,城門緩緩打開,龐德、蘇瑾等人急步走出。
「公子,你沒事吧?」蘇槿俏臉上滿是擔憂。
陸景銘點頭,表示自己無礙。
「公子,閻彥明此人,令明甚知矣。」
龐德臉色蒼白:「其性桀驁兇悍,勇則勇矣,卻非輕言放棄之輩。」
「今日暫退,必是忌憚公子神車異術,又恐強攻損兵折將。其必已派出斥候,監視我等動向,同時飛報韓遂,待援軍至,捲土重來。」
「此乃緩兵之計,亦是懸於我陳倉頭頂之利刃!」
陸景銘望著閻艷撤軍的方向,目光沉靜。
他何嘗看不出閻艷的盤算?
留著這支精銳騎兵在眼皮底下,就像枕邊臥著一頭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餓狼。
韓遂在關西勢力不小,若真派援兵與閻艷匯合,剛剛到手的陳倉,估計又得易主。
「龐將軍所言極是。」 陸景銘緩緩開口,「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閻艷這支兵,不能留。」
蘇瑾美眸中閃過一絲憂色:「公子之意是……主動出擊?」
「可閻艷有三百精騎,悍勇異常,我軍還要守城,若出城野戰,兵力不占優,龐將軍傷勢又……」
「未必需要硬拼。」 陸景銘眼中閃過一抹寒光。
「他既忌憚我的『車駕』,那我們便好好用用這『車駕』。他既驕狂易怒,我們便激他出來。」
他迅速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龐德聽得目光連閃,雖覺冒險,但細思之下,卻覺大有可為。
尤其是陸景銘提到「斬首」二字時,那股平靜語氣下蘊含的決絕殺意,讓他這個沙場老將都心中一凜。
就在幾人商議細節之際,城南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很快,親兵來報:「將軍,公子!童都尉、陳隊率,還有那位攣鞮夫人,率約六十騎從石家坳方向疾馳而來,已快到城下!」
陸景銘與龐德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喜色。
真是及時雨!
童川帶來的這六十騎,雖是輕騎,但皆是跟隨他多年的百戰老兵,戰鬥力不容小覷。
童川、陳大牛、攣鞮雲珠三人風塵僕僕而至。
童川聽聞閻艷圍城,陸景銘被困又解圍的經過後,單膝跪地請罪:「川救援來遲,請公子責罰!」
陸景銘連忙扶起他:「童兄來得正是時候!何罪之有?」
他快速將當前形勢和自己的計劃又說了一遍。
童川聞言,眼中戰意升騰:「誘敵之任,交給川!必激那閻彥明出營!」
陳大牛也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公子,讓俺打頭陣!俺的刀早就饑渴難耐了!」
這憨貨,也不知從哪學來文鄒鄒的詞。
攣鞮雲珠則默默走到陸景銘身後,擔起護衛之責。
計劃敲定,眾人分頭準備。
陸景銘叫住龐德、童川、韓奎、陳大牛、趙軍侯和攣鞮雲珠。
「此次行動,兇險異常。我這裡有幾份薄禮,贈予諸位,關鍵時或可保命。」
說著,他回到卡車上,從駕駛室取出一個黑色帆布包。
打開後,裡面是幾件黑色的、看起來像是加厚棉背心的衣物,正是他在戶外裝備店購買的輕型防刺服,還有配套的防刺手套、防刺靴。
「此乃……『金絲軟甲』,」陸景銘面不改色地給這東西起了個古雅的名字,「輕薄透氣,穿於內襯,可防尋常刀劍箭矢劈刺。手套、鞋子亦然,可防利刃割刺。」
幾人好奇接過,入手果然極輕,揉捏之下,面料堅韌異常,非絲非革。
龐德和童川見多識廣,眼中亦露出驚異之色,但看著這單薄的厚度,心中不免有些懷疑:
這能比得上鐵甲?
韓奎摸了摸臉上的疤,咧嘴一笑,直接套在了舊皮甲裡面。
陳大牛更是直接嚷嚷:「公子給的就是好東西!俺穿!」 三兩下也套在了他那身腱子肉外面,還活動了一下胳膊,「嘿,挺合身,不礙事!」
攣鞮雲珠默默接過屬於她的那件小號的,指尖划過那奇異的纖維,清冷眸子裡若有所思,但同樣沒有多問,轉身去隱蔽處換上了。
陸景銘也不多解釋,有些事,需要事實來證明。
子時初刻,月黑風高。
一隊六十餘騎騎兵,在童川率領下,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然出城,直撲三里外閻艷的臨時營寨……
營寨扎得倉促,外圍只有簡易的柵欄和拒馬,童川等人行動迅捷如風,很快便抵近營前。
童川一馬當先,於營門外百步處勒馬,手中「鳴鳳」槍直指營中最大的那頂帳篷:
「閻彥明!鼠輩安在?爾主韓文約,世受國恩,不思報效,反行割據自立、背主竊城之齷齪事!」
「爾為其鷹犬,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率兵行此脅迫之舉,豈不知天下恥笑?」
他罵得文縐縐卻又句句誅心,專揭韓遂老底和閻艷此行不義。
營中頓時一陣騷動。
「龐令明將軍乃朝廷欽命,忠義無雙,箭傷乃是守護城池所致!」
「爾等不思體恤,反以兵戈相逼,欲行鳩占鵲巢之實,與梁非那等山賊流寇何異?速速滾出來受死,免得污了某家槍尖!」
話音未落,主營帳幕猛地被掀開。
閻艷怒髮衝冠,提槊衝出。
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童川指名道姓,將他與背主之賊、山野流寇相提並論,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何方狂徒,安敢辱我?!拿命來!」
閻艷暴吼一聲,也顧不得許多,翻身躍上親兵牽來的戰馬,槊指童川,「兒郎們,隨某殺了這狂徒!」
他雖怒,卻未完全失去理智,只點了十餘騎最驍勇的親隨,衝出營門,直取童川。
在他看來,對方不過數十騎,自己親率十餘精騎,足以將其擊潰甚至斬殺,正好提振因退兵而有些低落的士氣。
童川見閻艷果然中計殺出,心中冷笑,撥馬便走,口中猶自嘲諷:「閻彥明,只敢率這十幾騎追來?是怕營中士卒見了你敗亡之相,軍心潰散嗎?」
「氣煞我也!追!今日必取你首級!」 閻艷怒火攻心,不顧副將勸阻,一馬當先,緊追不捨。
他自負勇力,根本不將童川放在眼裡。
雙方一追一逃,很快便遠離了營寨,朝著一片相對平坦的矮坡奔去……